第1章
(开篇开始)
(大脑寄存处……)
而我,名叫沈昭。
我妹妹叫沈汐,随母姓,名字是父亲取的,寓意“朝夕相处”。
其实,我本是男孩,是一对龙凤胎中的哥哥。
可我天生女性特征格外明显,小小年纪就有着翘臀与丰胸,和妹妹沈汐一样,有着令人羡慕的好身材。
小弦,也叫张弦,是我父亲马来西亚槟城张家的外系血亲。
父亲在家族里被称作七公子,小弦则是十八公子,在家族中,他的血统属于极其边缘的旁系。
他十四岁时过继到我们家,成了长子,比我和小汐大两岁。
爸爸说,小弦的性格很像中学时代的自己,沉默寡言,性子不喜不怒,却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
而我和小汐,更多遗传了母亲沈梦的性子,虽稍显内向,心地却十分善良。
身材上,我们都是前突后翘,有着如同好孩子般的极品身材;脑子也格外聪慧——小学和初中时连跳两级,如今我们才十四岁,已经在读高二了。
我自己最困扰的,是明明是男儿郎,却天生有着女儿身。
听我爸说,他十九岁上大学那年,救了个溺水小孩,自己却进了ICU,躺了近两个月。
那段时间,他的意识进入平行世界,钻进了烬的意识里,一待就是数天。
也因此,他获得了用意识在两界穿梭以及觉醒异能的能力。
后来,国家队知晓此事,派军队随我爸进入末日世界。
短短三年,便助力那个世界恢复颇多。
张弦、小汐和我是很好的朋友。
幼儿园三年结束后,张弦回到马来西亚槟城,我们三人则一同升上小学、中学。
不过我和小汐跳级较快,小学只读了四年,初中读了两年,如今已上高二。
张弦是唯一知晓自己之前是男性的人。
不知为何,张弦被父母送养到我家。
我只知道,张弦在大马那几年过得不好,曾经活泼的他,如今叫他一声,回应都十分冷淡。
妈妈怕我年纪小,上学时被人欺负,在我十岁那年,便让我摘除了男性器官,让我彻底成为了女儿身。
沈家原本的龙凤胎,就这么变成了双胞胎姐妹,父亲对此倒颇为满意。
从小,母亲就带我们姐妹俩去健身房和舞蹈房,练舞蹈,也练巴西柔术。
那时妈妈说:“怕你们被坏人盯上,或是被人打什么坏主意——毕竟,我像你们这么大时,就被小流氓欺负过。”
十三岁那年,母亲又带我们去了纹身店。
一开始,我万分抗拒。在我看来,那都是在外混的人、或是在外“卖”的人才会做的事。
可我拗不过母亲的脾气,只能乖乖听话。
妹妹还好,纹身时只觉得像被蚂蚁咬般微疼。
我却不一样,皮肤接触到纹身墨汁的瞬间,剧烈的疼痛直窜心底。
好在只是纹了两处小面积的图案:下乳处是一只蝴蝶,锁骨处则是精致的连笔意大利花体字。
我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要让我们纹身?”
她答道:“小昭、小汐,一来,是怕你们以后叛逆,在身上瞎折腾,弄出半甲、开衬这类‘混社会’的纹样;二来,蝴蝶象征羽化成蝶,锁骨上的意大利拉丁文意思是‘朝夕相处’,是希望你们这对双胞胎能多团结。况且,我十四岁时就自己偷跑去纹身店,在下乳和锁骨处纹了两只蝴蝶,也盼着你们能好好成长。”
纹完身的那几天,纹身处都贴着保鲜膜。
再痛再痒,也不能撕,也不能用药,只能硬扛。
熬了两个星期,才终于不疼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母亲一个练舞蹈的,竟然会喜欢纹身。
而纹完身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实在难忍,我没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
纹完身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实在难忍,我没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
眼泪一掉下来,心里的委屈也跟着翻涌,我一把抹掉眼泪,对着母亲就闹了起来:“妈!我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要去纹身啊?你看别人家的家长,哪有让孩子干这个的,都拦着不让呢,就你偏偏要带我们来!”
母亲脸上的神情沉了沉,却没动气,只是看着我:“小昭,妈知道你疼,也知道你委屈,但妈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就要让我受这份罪吗?”我梗着脖子反驳,眼泪还在往下掉,“你看看我和小汐,才多大啊?之前偷偷量过……你就不怕别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吗?现在还要在身上弄这些,难道还嫌不够惹眼?”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想帮我擦眼泪,被我别过脸躲开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些:“正因为你们现在的身体是这样,妈才更要多做打算。这些事,以后你会懂的。”
我还是不服气,又想起之前和父亲一起去问医生的事,便带着哭腔说道:“之前我跟爸去问过医生,医生都说了,我这是基因变异,根本不会生成雄性激素,一辈子都只能是雌激素主导的样子。他还说,让我接受自己,虽然男性器官被摘除了,但未来还是可以生孩子……说当个没有雄性特征的父亲也很好。可这跟纹身有什么关系啊?”
母亲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傻孩子,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纹身的意义,不止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以后你会慢慢明白,妈不会害你们的。”
我跺了跺脚,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却也知道再闹下去没用,只能憋着气不说话,扭头看了眼旁边安安静静的小汐,她正低头看着自己锁骨处的花纹,手指轻轻碰了碰保鲜膜,见我看她,便抬头对我眨了眨眼,像是在安慰我。
我吸了吸鼻子,心里的委屈混着不解,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妈,你不是一直讨厌LGBT那类吗?那当初为什么非要让我把男性器官摘除了?”
母亲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复杂:“小昭,妈也不希望你走到这一步。可你看看你,身材发育成这样,医生也说了,你一辈子都生成不了雄性激素,注定要被雌激素主导。我是真怕你被人欺负啊……就连你的喉结,我都让医生帮忙处理了,我知道你十岁那会儿,三天说不出话来有多难受,脖子肿得那么高,疼得直掉眼泪,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正愣神时,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父亲张枫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父亲的手掌温暖而宽厚,带着常年做事留下的薄茧,却总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温和地开口:“小昭,别跟你妈置气,她也是急坏了。你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里比谁都疼你们姐妹俩。”
他顿了顿,又道:“之前带你去看医生,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基因的事没法强求,但日子总能好好过下去。以后能有自己的孩子,哪怕没有雄性特征,当个疼孩子的父亲,不也挺好?”
父亲向来温柔,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却总能熨帖人心。我知道,他年轻时并非这般性子。听母亲和烬叔叔说过,父亲以前在大马的时候,疯得很。上了初中、高中,更是混不吝,不仅卷入过帮派斗争,还敢炸街、砸夜店,那时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没感情的人,亦正亦邪,谁都不敢惹。
后来不知怎的就收了心,上了大学,毕业后还入赘了沈家——据说是爷爷奶奶的意思。自那以后,他才慢慢变了,身上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气,成了现在这个会耐心听我说话、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温柔父亲。
这边母亲也缓过神来,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小昭,妈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叛逆呢。我像你这么大,就自己偷跑去纹身店了,下乳那边纹了只鸽子血的花蝴蝶,16岁高考完,又在左胳膊外侧纹了拉丁字母‘Carpe Diem’。”
“我那会儿上学也早,小学五年级和初中各跳了一级,16岁就考完高中、参加了高考,17岁进了金城艺术学院。正因为在初中时被人欺负过,才更不想让你们走我的老路。”
她看着我和小汐,眼神软得像水:“以后你们姐妹俩,衣服多穿点,别把纹身露出来。让你们纹身,一来是想让你们性子里多些独特的韧劲儿,二来也是怕你们以后太叛逆,真去纹那些半甲、开衫之类的,太毁皮肤。你们得自己小心着点,别太过火。”
母亲说话时,声音轻柔和缓,像个撒娇的小姑娘。她本就性格开朗大方,心地善良,虽说带着点女孩子的叛逆,偶尔举手投足间还有些说不出的性感,却始终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不像父亲,他身上干干净净,连个小伤口都少见,更别说纹身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作为张家七公子,他年轻时虽疯玩过,却没在身上留下太多印记,唯有手上那点老茧,默默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我听着母亲的话,看着父亲温和的眼神,心里的委屈渐渐散了。虽然还是觉得纹身这事太突然,但也隐隐明白,他们或许真的只是想护着我和小汐而已。
晚饭时,哥哥又几乎没动筷子。他只是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眼皮耷拉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副深咖色的枪框太阳镜被他摘下来放在手边,镜腿微微发颤。
妈妈梦叹了口气,把一碗温热的汤轻轻推到他面前。“小弦,多少喝他没有应声,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爸爸张枫看了他一眼,转向我,声音低了,却足够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你哥在大马那十年……不太好过。”
我知道爸在对我解释,更是在对空气里那份沉重的安静解释。只言片语这样一次次在饭桌上,在深夜客厅的低声交谈里,被我拼凑起来的。
“不是张家人,”爸爸强调像是要澄清什么,“是槟城那边,另一些‘生意’上结了怨的对头。不是虫降,是更阴毒的东西,咒他的命,坏他的运。他们张家旁系,人丁,是非也多。”
妈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心疼:“他亲生父母没办法了。找了多少师父解,都说缠得太深,破不了。说他……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那孩子自己,大概也是知道的。”
看向哥哥。他依旧盯着那,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原来那份冷淡不是疏远层厚厚的、隔绝痛苦的壳。他知道自己生命的沙漏漏得比谁都快。
“送他到我们这儿,是想着,就算那东西最终拿不掉爸爸的声音沉的,“至少往,能和你们在一起,安安稳稳的,少受点罪。”
安安稳稳。这个词放在哥哥身上显得那么奇怪。他的安稳,每天依赖那副特镜来过滤某些常人看不见的“脏东西”,需要在降头突然发作时,一个人蜷在房间角落忍受剧痛与幻听。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或许在他感知里,那里缠绕着看不见的枷锁。
周末小汐来找我们。她如今和我班,跳级上来的天才少女,但在哥哥面前,总是收起那份伶俐,变得异常安静耐心。我们三人在后院的凉棚下,哥哥难得地没戴眼镜,闭着眼靠在藤椅里晒太阳,深咖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显得柔软了些。
小汐轻轻弹着吉他,哼一段没有调子。那是哥哥她的。
旋律很简单,反反复复。我看见哥哥搭在椅的手指,跟着极轻微的节拍,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小汐的歌声没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但我知道她看见了。她的眼神落在哥哥的手指上,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继续哼唱。
阳光把光影切割成块,落在。吉他声,哼唱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哥哥的肩线,在温煦的光,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妈妈窗户望着我们,手里拿着要给哥哥织的毛衣。
爸爸站在她旁边,手里卷着一份异能训练的基础纲要,那是他准备等哥哥身体好慢慢教他的。
他们说,技多不压身,哪怕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哥哥的生父母偶尔来越洋电话,声音听筒传来焦急而小心。妈妈会耐心地告诉他们,弦今天吃了半碗饭,昨晚五个小时没惊醒,天气时会在院子里。电话那头常常是长久的沉默是一连生命被标注了期限的人,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我以前从未想过。现在这个问题就摆在面前,具象为的侧影,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他忍受痛苦时咬紧的牙关,以及他在听到熟悉旋律时,那一点点细微到近乎错觉的回应。
诅咒是冰冷的,像一根扎进命运的刺。但此刻的阳光是暖的,小汐的调子是轻的,妈妈的目光是软的,爸爸准备的纲要,像是对未来某种笨拙而坚定的许诺根刺还在那里,也许永远拔不掉开始学习,如何围着这根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日子铺展下去,坚冰一样的生活,裂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光。
哥哥忽然极轻地吸了口气,睁开了眼。他没有看向我们任何一个,只是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叶子,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有点吵。”
我和小汐停下。世界瞬间只有风声。
“但不算难听。”他停顿了很久,补充道。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像是真的睡着了。
晚饭后,哥哥罕见地主动收拾了碗筷。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瓷碗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妈妈想帮忙,被他微微侧身避开。
“我来。“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爸爸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眼神复杂。哥哥的背影确实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同样的窄腰宽肩,同样的后颈线条,连低头时那一缕总是不听话的头发都一模一样。只是哥哥比他更高挑些,皮肤更苍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抽走了血色。
“他太像我了。“爸爸突然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站在旁边的我能听见,“连倔脾气都像。“
哥哥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转身时额头已经覆了一层薄汗。他伸手去摸放在餐桌上的太阳镜,指尖有些发抖。
“要发作?“爸爸上前一步。
哥哥摇头,把眼镜戴上,深咖色的镜片遮住了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没事。“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们都清楚,这是降头要发作的前兆。这种时候,任何触碰都会让他更痛苦。爸爸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哥哥肩上,隔着衣料,几乎没有用力。
“去躺会儿。“爸爸说,“我待会儿给你泡药。“
哥哥没应声,径直走向自己房间,脚步有些不稳。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刚切好的水果。“又开始了?“她问,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爸爸点头,眉头紧锁。“生命系异能对这种诅咒几乎没用。“他低声说,“像是……专门针对血脉设计的。“
我忽然想起幼儿园时的哥哥。那时候他还没被送回大马,总是穿着深蓝色的小制服,站在我和小汐前面,像一堵小小的墙。有次隔壁班的孩子抢了我的蜡笔,他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明明自己也是个小豆丁,却硬是把对方吓得松了手。
“还给你。“那时候的他,把蜡笔塞回我手里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现在的哥哥,眼睛被镜片遮住,嘴角总是绷着,连呼吸都像是计算好的,又轻又缓,像是怕惊动体内蛰伏的怪物。
小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手里拿着作业本。“哥今天教我的数学题,“她小声说,“我解出来了。“
她的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想用这个微不足道的好消息,撬开那扇紧闭的门。
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爸爸立刻起身,但妈妈拉住了他。“别进去,“她声音发颤,“上次你进去,他发作得更厉害了。“
我们都知道那种场景——哥哥蜷缩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太阳镜早就歪到一边,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会死死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像是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恐怖东西。
最可怕的是,他从不喊叫。连呻吟都没有。就像现在,隔着门板,我们只能听见家具轻微的震动声,和那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呼吸。
小汐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会不会……“她声音很小,“会不会有一天,哥突然就好了?“
没人回答她。
厨房里的药罐开始冒热气,爸爸去关火。妈妈拿起针线,继续织那件永远差一点的毛衣。我盯着哥哥的房门,忽然想起他今早难得清醒时说过的话:
“别那么看着我,“当时他正往面包上抹果酱,动作很慢,但很稳,“我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那瞬间,我几乎要以为看见了幼儿园时的他——那个会挡在我们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小哥哥。
但现在,那扇门后的动静渐渐平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不是胜利。
爸爸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药是褐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据说是一位隐居龙虎山的老道长开的方子,能稍微缓解症状。
“再等等,“妈妈轻声说,“让他自己缓缓。“
屋外,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一天又要过去了。对哥哥来说,这样的日子还要重复多少次?五年?十年?还是像那些高人说的,到二十五岁就……
小汐突然把作业本塞给我。“明天,“她固执地说,“明天我一定要让哥看看这道题。他答应过要检查的。“
她的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倔强,像是只要坚持足够久,那些黑暗的东西就会退散。
我接过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最后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也许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假装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好起来。假装那道门会打开,哥哥会走出来,摘下太阳镜,对我们说:
“吵死了。“
然后接过小汐的本子,皱着眉头检查她的数学题,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哥哥那样。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
我在书桌前,咬着笔杆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
小汐盘腿坐在我床上,膝盖上摊着物理练习册。
“哥昨天教我的方法,“她突然说,“用在这里好像也行得通。“
我抬头看她。她头发乱蓬蓬的,校服领子歪到一边,眼睛里却闪着光,跳级带来的不仅是骄傲,还有永远追赶不完的课程。
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哥哥又在弹那首《卡农》,每次弹到第三小节就会停下,重来。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七次尝试了。
“我去看看。“小汐合上书本,光着脚跑下楼。
我跟着她。哥哥坐在后院台阶上,吉他横在膝头。他没戴太阳镜,晨光里能看清他紧锁的眉头。手指在弦上微微发抖,但按得很准。
“这里,“小汐蹲在他旁边,指着谱子,“要不要试试降半音?“
哥哥摇头。“原调才好听。“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晨间的宁静。
我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平时总被手表遮住。那是去年降头发作最厉害时留下的。当时他硬撑着没喊一声疼,只是咬着毛巾,直到妈妈发现浴室地砖上的血。
“数学作业写完了?“他突然问我。
“最后一题卡住了。“
哥哥把吉他轻轻放在一边,伸手。我把习题册递过去。他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试试这样。“他把纸推回来,手指在某个点上敲了敲。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是他笔尖微微颤抖留下的痕迹。
小汐靠过来看,发丝擦过我的脸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香,是妈妈买的洗发水味道。我们三人的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像小时候挤在一起看图画书那样。
厨房传来妈妈的声音:“小弦,药熬好了。“
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一会儿再弹。“他对小汐说,然后把铅笔放回我手里。
那支铅笔还留着他的体温。
我们看着他走向厨房,背影挺拔得像棵不肯弯腰的竹子。妈妈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哥哥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喉结上下滚动。他没做鬼脸,也没抱怨苦,只是把空碗放回水池,用清水冲了冲。
“今天感觉怎么样?“妈妈问,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
“还行。“他答得简短,转身时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别告诉妈妈他刚才手抖的事。
小汐已经回到我身边,重新翻开物理书。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哥哥,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今天教我的那道题,“她小声说,“其实他自己也解了很久。“
我知道。那些深夜,我经过哥哥房间时,总能看到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各种参考书,他弓着背,铅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能在我和小汐问起时,给出准确的答案。
我们回到楼上。那道几何题还摊在桌上,旁边是哥哥画的辅助线。我拿起笔,突然明白了他的思路。
“解出来了?“小汐问。
我点头。阳光照在纸上,那些线条像是一座桥,从我的困惑通向答案。而建桥的人,正独自在房间里忍受着我们看不见的痛苦。
楼下又响起吉他声。这次,《卡农》弹到了第四小节。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琴房,哥哥的指尖在电子琴键上跳跃。他弹的是一首带着R&B节奏的曲子,手指灵活地滑过黑白琴键,偶尔跟着哼两句英文歌词。
我和小汐靠在门框上看他。小汐今天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我们刚上完舞蹈课回来,练功服还没换下。
“哥,“小汐轻轻喊了一声,“教我弹这个好不好?“
琴声戛然而止。哥哥转过身,深咖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疲惫。他看了眼小汐期待的表情,嘴角勉强扯了扯。
“这个太难了,“他的声音很轻,“先练好基础。“
我知道他是怕小汐学不会失望。自从那个诅咒缠上他后,他就变得异常小心,生怕给身边的人带来任何负面情绪。
小汐撇撇嘴,伸手拨弄了一下琴键。“那你弹完整首给我听嘛。“
哥哥沉默了一会,重新转回琴前。这次他的肩膀放松了些,弹奏时甚至微微晃动着身体。我和小汐坐在地板上听着,看阳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母亲端着水果进来时,刚好一曲终了。她轻轻放下果盘,手指在哥哥发间短暂停留。
“弹得真好,“她说,“像你爸爸年轻时。“
哥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合上琴盖。“我去准备晚饭。“他起身时,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前几天降头发作时不小心划伤的。
厨房传来水声和切菜的响动。母亲叹了口气,把水果推到我们面前。
“你哥今早又哭了,“她压低声音,“在我房间里。他说...很怕哪天控制不住,会伤害到你们。“
小汐手里的草莓掉在了地上。我盯着地板上那点红色汁液,想起上周半夜起床喝水时,看见哥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光照着他满是泪痕的脸。
父亲下班回来时,我们正在餐桌前摆碗筷。哥哥做的菜很简单,但摆盘很精致,像是有意弥补什么。
“今天公司怎么样?“哥哥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父亲脱下西装外套,目光在哥哥手上停留了一秒。“老样子。“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嗯。“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小汐用筷子戳着米饭,我数着碗里的青豆。父亲忽然放下筷子。
“你中学时,“他对哥哥说,“也喜欢这样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
哥哥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慢慢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
“可惜我没能...“父亲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他没能保护好哥哥,就像当年没能保护好自己那样。
哥哥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去拿汤。“他快步走进厨房,背影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母亲跟了进去。我们听见厨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哥哥再出来时,眼眶发红,手里端着的汤碗微微颤抖。
晚饭后,小汐拉着我去阳台看星星。透过玻璃门,我看到父亲和哥哥坐在客厅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谁都没说话。
“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汐轻声说,“幼儿园时他会抱着我们转圈圈。“
我点点头。那时的哥哥眼睛总是弯弯的,会给我们买冰淇淋,会在雷雨天陪我们睡觉。现在的他像座静默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满是灼热的痛苦。
夜深了,我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父母卧室时,听见父亲低沉的声音:“...查出来了,是槟城那边二房的人。他们以为小弦知道老宅的秘密...“
“他还是个孩子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那些人眼里,张家血脉就是原罪。“父亲说。
我轻轻走开,心里堵得难受。回到房间,发现手机亮着,是哥哥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pancakes。“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盯着看了很久。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对不起“,说“我在乎“。我回了个笑脸,眼泪却砸在屏幕上。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