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晓雨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吃早饭时,母亲沈梦放下筷子,看向正准备收拾书包的我们,最后目光定在沈泫脸上。

“这几天上学,都低调点。”母亲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叮嘱,但眼神格外认真,“尤其是你,泫儿。”

沈泫停下动作,看向母亲。

“在学校,在国际部,跟同学老师打交道,说话注意分寸。”母亲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以前那些东西,日本剑道,一刀流,还有相关的什么文化……别提。一个字都别提。”

沈泫点点头:“我知道,妈。”

“你知道?”母亲微微挑眉,身体前倾,“你真知道咱们金陵是什么地方吗?”

沈泫抿了抿唇,没说话。

“金陵大屠杀。”母亲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结了一层冰,“鬼子在这儿干了什么,不用我多说吧?三十万?那是保守估计。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记录,起步就是五十万以上。尸山血海,炼狱人间。”

她盯着沈泫,眼神锐利如刀。

“在这片土地上,你嘴里要是敢蹦出半个日语词,敢对那些刽子手的文化流露出一点兴趣——你知道你会被当成什么吗?”

沈泫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知道。”

“汉奸。”母亲吐出这两个字,冰冷刺骨,“至少是思想有问题的嫌疑。轻的,被人戳脊梁骨,排挤,孤立。重的,你可能在这个学校,在这个地方,都待不下去。就算你是国际学生,也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你别以为回大马就没事。是,那边有些华人圈子的想法……比较复杂。但你要记住,绝大多数大马华人,根子上是亲华的!跟S市那边某些数典忘祖、亲日亲欧美的不一样!你身上流着华人的血,你要是敢沾那些脏东西,在大马的华人圈子里,你也混不开!”

这时,父亲张枫也放下了手里的粥碗。他看向沈泫,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妈说的没错。”父亲开口,声音沉稳,“有些界线,比你以为的还要分明。你以为只是个人喜好,但在很多人眼里,那是立场,是根本。”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感慨。

“我母亲,你奶奶,是S市华人。她那一支,早年受殖民影响深,后来社会风气又……确实有不少人亲日,亲欧美,觉得那才是‘文明’、‘高级’。我小时候在槟城,也受过些影响。”

父亲的话让沈泫抬起了眼。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如此直接地提起奶奶家那边的倾向。

“但正因为我见过,听过,甚至小时候模糊地跟着感觉走过,”父亲看着沈泫,眼神异常清明,“我才更清楚,哪些路是岔路,哪些东西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有些‘亲’,是忘了本,是断了根。咱们不能那样。”

母亲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从今天起,把你那些日语习惯,给我彻底改了!回话就说‘是’,说‘好的’,说‘明白了’!不准再用那个‘嗨’!听见没?”

沈泫立刻点头:“听见了,妈。我改。”

“一个华人,尤其是一个在金陵生活的华人,”母亲最后强调,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整天‘嗨’来‘嗨’去,学那些霓虹语,在外面,就是会被人瞧不上,不待见!觉得你骨头软,没记性!你也不想被人这么看吧?”

沈泫用力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不想。妈,爸,你们放心,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他话里的诚意,最终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记住就好。上学去吧。路上小心。”

几天后的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沈泫靠着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那里有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疼在蔓延。他今天没戴墨镜,但客厅的灯光似乎也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父亲张枫看了看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开口打破了沉默。

“泫儿,有句话,爸得跟你说说。”父亲的声音不高,带着平日常有的沉稳,但语气很认真。

沈泫睁开眼,看向父亲。

“我跟你妈,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善人。但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父亲说,目光平和地落在沈泫脸上,“我们比较同情弱者。看不得人仗着有点力气,有点优势,就去欺负那些比他们更弱、更不容易的人。”

母亲沈梦在一旁削着苹果,闻言点了点头,没插话,但眼神示意父亲继续说。

“尤其是残障人士。”父亲顿了顿,看着沈泫因为隐痛而显得有些脆弱的脸,“身体有残缺,生活本来就不方便。能帮一把的时候,我们都会尽量伸手。这是做人基本的良心。”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你绝对不能——听清楚,是绝对不能——受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化影响,觉得恃强凌弱、以大欺小是什么‘酷’,是什么‘本事’!不管是欧美传来的,还是霓虹国那些变态扭曲的玩意儿里夹带的,都一样!”

母亲这时停下了削苹果的动作,把水果刀“嗒”一声轻放在茶几上。她看向沈泫,眼神锐利。

“尤其是,你要是敢学现在华国有些下头的中年男人那样,”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又冷又硬,“打着交朋友、关心人的幌子,去约那些漂亮的残疾女孩喝酒,动歪心思,想占便宜——”

她顿了顿,盯着沈泫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小心我和你爸,亲手把你腿打废了。让你也好好尝尝,当个‘弱者’,是什么滋味。”

沈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他知道母亲说得出口,就做得到。那不是气话,是认真的警告。

父亲接过话,语气比母亲平静,但分量更沉。

“你现在,自己就是从‘强者’变成‘弱者’了。”父亲看着沈泫,目光里有关切,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直白,“你忘了?槟城张家那个能打以色列格斗术、能玩枪弄剑的十八公子,现在在哪?你现在被那降头缠着,虚弱成什么样,自己不清楚?眼睛到了晚上,光线强点就看不清,出门不戴墨镜行吗?”

沈泫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父亲的话像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无力的事实。

“你自己正在经历的,就是最真实的‘弱’。”父亲的声音很低,却重重敲在沈泫心上,“将心比心。你要是再有点什么极端的心思,学那些霓虹国武士道里疯魔的、不把人当人看的糟粕,觉得自己可以随意践踏比你更弱的人——”

父亲没说完,母亲冷冷地接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那你就没得必要救。烂了心肝的人,身子治好了也是祸害。”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她重新拿起苹果,继续削,语气也变得平淡了些,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不过,霓虹国也不是全无可取。至少,有那么一个人,做的事,我沈梦是佩服的。”

我们都看向她。

“吉卜力。那个动画工作室。”母亲说,手里动作没停,“尤其是那位宫崎骏大师。他的动画,我看过一些。讲自然,讲和平,反战,保护弱小的孩子和生灵……那才是人该有的心思,该传递的东西。”

她削下一片苹果,递给沈泫。

“你要实在对那边的东西还有点好奇,可以看看那些。但那是因为东西本身好,不是因为它是霓虹国的。明白区别吗?”

沈泫接过苹果,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抬头,看看眼神严厉却递来苹果的母亲,又看看神色沉静但目光如炬的父亲。

他想起自己如今走几步就喘,夜里疼痛缠身,白天畏光的处境。想起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嫌弃的目光。也想起母亲刚才那句“把你腿打废了”的冰冷警告,和父亲那句“没得必要救”的沉重审判。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

“我明白了,爸,妈。我不会。也不敢。那些心思……我不会有的。”

他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稍稍冲淡了喉间的苦涩和心底翻涌的、复杂的寒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一家人吃过饭,都没回房间,聚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母亲沈梦抱着一个靠枕,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我14岁那年,纹了第一个纹身。胸口下面,鸽子血,小蝴蝶。”母亲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臂上那行“及时行乐”,“纹完没多久,大概就过了两三个月吧。”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我们,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事过境迁的坦然。

“就因为长得比同龄女孩显眼,身材……发育得早,走在放学路上,被几个校外的混混盯上了。堵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里。”

我和小汐都屏住了呼吸。沈泫也坐直了身体,看向母亲。

“那几个人,嘴里不干不净,动手动脚。”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我那时候力气小,吓懵了,挣不开。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被他们拖到更黑的地方去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电视微弱的背景音。父亲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很紧。母亲回握了一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幸亏林玥。”母亲说到这个名字时,眼神里才掠过一丝真实的、带着后怕的暖意,“她不知道从哪儿抄了半块砖头,冲过来,直接砸在他们脚边的地上,碎渣子崩了他们一脸。她那时候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瞪着那些人,眼神凶得能杀人。那帮人欺软怕硬,被她吓住了,骂骂咧咧地跑了。”

母亲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把积压了很久的浊气吐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女孩子长得显眼,聪明,学习好,跳级快——都没用。在某些人眼里,你只是块好下手的肉。你,”她看向我和小汐,目光锐利,“还有你,别以为你们俩跳级上了高二,成绩好,就万事大吉。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书本上的知识救不了你们。苏省有比你们更聪明、更厉害的孩子,也一样可能遇到这种事。”

沈泫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想起了槟城学校里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父亲这时接口,语气带着自嘲:“说到这个,我学习是真不行。别说跟你们妈比,就是泫儿你,我也比不上。课本上的东西,我看着就头疼。”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泫,眼神里却没有自卑,只有一种复杂的了然。

“可我要是纨绔起来,搞起歪门邪道,那我绝对比你当年在槟城那点‘十八公子’的派头,要纨绔得多,也混账得多。”

沈泫抬眼,有些错愕地看向父亲。

“砸夜店,砸不正规的酒吧,搞爆炸——不是伤人,是炸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父亲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会儿在槟城,有些场子脏得很,专挑涉世未深的小丫头下手,下药,逼良为娼。我看不惯。年轻,火气旺,又有家里那点背景和学来的歪本事,就带着人这么干过几次。”

母亲点点头,证实了父亲的话:“我跟着他去过。那地方乌烟瘴气。但我告诉你,”她看向沈泫,眼神清明,“我去归去,玩归玩,身子是我自己的,脑子也是清醒的。我从来没把自己许诺给除了你爸之外的任何人。为什么?因为只有他,是真心看不惯那些欺负人的事,是那个会为了不相干的小丫头,敢去砸场子的人。”

父亲扯了扯嘴角:“除非那丫头自己就是想卖,那就没得救了。但你妈不一样,她自己是受过欺负的,所以她更看不得别的弱者被欺负。尤其是那些身体有残疾的,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显得更弱、更好拿捏的人。”

母亲的目光再次落在我和小汐身上,然后,也看了看沈泫。

“你们三个,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弱者’。”母亲说,语气没有任何贬低,只是在陈述事实,“昭昭,小汐,你们是女孩子,年纪小,身体条件摆在这儿。昭昭还是跨性别,承受的恶意和审视更多。泫儿,你更不用说,现在这副身子,就是最直接的‘弱’。”

“我和你爸,现在看起来是‘强者’。有能力,有主意,能护着你们。”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但我们没忘本。我们知道‘弱’是什么滋味,知道被欺负是什么感觉。我14岁差点被侵犯,你爸见过太多被践踏的可怜人。所以,咱们家的规矩里,才有一条——绝不准恃强凌弱,能帮则帮。这规矩,是从血和怕里长出来的,不是书本上抄的。”

她说完,靠进沙发里,不再说话。雨声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窗户。

沈泫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病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母亲平静的叙述,父亲轻描淡写的过去,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些一直紧锁的、关于“强弱”与“欺凌”的认知。他曾经是槟城张家被看好的“十八公子”,学习好,身手不错,接触的都是“高端”的格斗、剑道。他一度觉得,力量、技巧、地位,就是划分强弱的标准。欺负人是不对的,但那更多是一种抽象的“道德”或者“规矩”。

直到此刻,直到听见母亲差点被侵犯的往事,听见父亲砸酒吧的“纨绔”行径背后的缘由,直到自己被那该死的降头变成如今这副连多走几步都困难的虚弱模样……他才模糊地触摸到父母口中那条“同情弱者”家规下面,汹涌的、带着血泪温度的真实脉搏。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感同身受的痛。是曾经淋过雨的人,想为别人撑把伞。哪怕那把伞,可能曾经是用砖头和拳头抢来的。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然后看向沈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所以,泫儿,别觉得那些霓虹国武士道里扭曲的强弱观、那种践踏弱者为荣的糟粕有什么‘深度’或‘美感’。那都是狗屁。真正的强大,是看清了弱,理解了痛,还能选择不去施加,反而伸手去扶。”

母亲这时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你要真想看点有深度的、讲和平、反战、保护弱小的东西,我建议你的那些动画片,就看看吉卜力的。宫崎骏老爷子,是那个国家里,我少数真心佩服的人。他的东西,才是人该看的东西。”

沈泫抬起头,目光在父母脸上停留片刻。母亲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平静,父亲的目光沉稳而包容。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嗯。”沈泫最终,很轻,但很认真地应了一声,“我记住了。爸,妈。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几天后,学校。

秋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暖洋洋的。高二三班的早读课刚结束,班主任李老师敲了敲黑板。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声音温和,目光扫过全班,“跟大家说件事。这学期,我们班会来一位新同学。”

大家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门口。

李老师朝门外点点头。一个女孩慢慢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很清瘦,穿着干净的校服,长发扎成低马尾。脸很小,是标准的瓜子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眼神清澈,但似乎不太敢直视大家。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笔。

“这位是周晓雨同学。”李老师说,同时用手比划着,语速放慢,口型也做得更清楚些,“晓雨同学听力有些障碍,需要大家多照顾,多帮助。以后上课,我会尽量把板书写清楚,也希望大家……”

李老师话没说完,坐在前排的体育委员王浩就小声嘀咕了一句:“聋的?那怎么听课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挺清楚。周晓雨似乎没听清,但看到了王浩的嘴型,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绞紧了衣角。

李老师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坐在我旁边的小汐已经“噌”地站了起来。

“李老师,我们知道了。”小汐声音清脆,眼睛看向周晓雨,脸上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同时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语:【欢迎。】【你好。】

周晓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汐,然后也慢慢抬起手,回了一个【谢谢。】的手势,脸上露出一点点羞涩的笑。

班里有些同学发出小声的惊叹。

我也站起来,对着周晓雨点点头,用手语比划:【我叫沈昭。】【她是我妹妹,沈汐。】我的动作比小汐还笨拙一点。

周晓雨看看我,又看看小汐,眼睛亮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

李老师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沈昭,沈汐,你们会手语?”

“会一点点。”我有点不好意思,“跟我爸妈学过简单的。说得不好。”

“已经很好了。”李老师说,然后看向全班,语气严肃了些,“大家都看到了。尊重和帮助,不是嘴上说说。沈昭和沈汐同学做了很好的示范。周晓雨同学很优秀,克服了很多困难才来到这里。我希望我们高二三班,能成为一个让她感到温暖、安全的集体。大家能做到吗?”

“能——”班里响起参差不齐但还算响亮的回答。

王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周晓雨笑了笑。周晓雨也对他微微弯了弯腰。

下课后,周晓雨被安排坐在中间排的一个空位。我和小汐主动过去,把刚才的笔记递给她看。她用笔快速在本子上写字:【谢谢。字很漂亮。】

小汐凑过去看,笑着说:“你的字也很好看啊!”

周晓雨抿嘴笑了笑,在本子上写:【我听不到声音,但能看懂一点口型。你们说话可以慢一点吗?】

“没问题!”我和小汐一起点头,然后下意识地放慢了语速。

林薇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周晓雨写字,小声对我说:“她长得真白,眼睛好大,像洋娃娃。”

我点点头。周晓雨确实很漂亮,是一种安静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美。看着她低头认真看笔记的侧脸,我想起母亲的话,心里有点发酸。上帝关上了她聆听世界的大门,但给了她如此清澈的眼睛和灵巧的双手。

中午在食堂,我和小汐、林薇坐在一起。远远看到国际部那边的就餐区,沈泫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吃得很慢。他今天没戴墨镜,但微微侧着脸,似乎想避开些食堂明亮的灯光。

“你哥还是一个人吃饭啊?”林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嗯。”我小声说,“他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感觉他好孤独。”林薇托着腮。

小汐叹了口气:“哥他身体不好,心情肯定也……”

我们正说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不太友善的哄笑。转头看去,是隔壁班几个男生,正围着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周晓雨,其中一个男生手舞足蹈,模仿着夸张的、扭曲的手语动作,嘴里还发出怪声,引得他那几个同伴哈哈大笑。

周晓雨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里的勺子半天没动。

“他们干嘛呢!”小汐“啪”地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

我拉住她,自己先走了过去。林薇也跟了上来。

“同学,”我走到那个模仿的男生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在干什么?”

那男生停下来,斜眼看我,认出我是高二三班的,又看看我身后的小汐和林薇,脸上露出点痞笑:“哟,沈昭啊。没干嘛,跟新同学交流交流。是吧?”他又对周晓雨做了个鬼脸。

周晓雨没抬头,手指紧紧攥着勺子,指节发白。

“她听不见你们那种‘交流’。”我看着那个男生,心里有股火在往上冒,但想起母亲的叮嘱,尽量让语气平静,“请你们离开,不要打扰她吃饭。”

“怎么,你们班的残废还不让看了?”另一个男生吊儿郎当地说。

“你说谁残废?”小汐立刻炸了,挤到我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汐。”我拉住妹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几个男生,“李老师早上才说过,要尊重同学。周晓雨只是听力有障碍,她比很多人在其他方面都厉害。请你们放尊重一点。”

“就是!”林薇也叉着腰,“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我们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一些同学的注意。那几个男生看看四周,大概觉得没趣,撇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走到周晓雨桌边,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用手语慢慢地比划:【没事了。】【别怕。】

周晓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努力对我笑了笑,在本子上写:【谢谢你们。】然后又写:【他们只是觉得好玩。没关系。】

看到她写的“没关系”三个字,我心里更难受了。这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以后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小汐也蹲下来,认真地说。

周晓雨看看我,又看看小汐和林薇,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边,沈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微微蹙眉,看着那几个男生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蹲在周晓雨身边、正用手语笨拙安慰着她的我和小汐。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慢慢吃自己盘子里已经有点凉了的饭菜。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想起母亲昨晚的话,想起父亲砸过的酒吧,想起自己这副需要被“照顾”的身体。强者,弱者。欺负,保护。这些词在他心里沉甸甸地打着转。

食堂嘈杂的人声仿佛离他很远。他偶尔抬眼,看到那个叫周晓雨的聋哑女孩,在新认识的同伴中间,终于小口小口地,开始吃东西了。脸上有了一点浅浅的、真实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没什么热气了,但他喝得很认真。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和小汐跟林薇分开后,慢慢走着。小汐还在为中午的事生气。

“那些人真讨厌!干嘛欺负周晓雨啊!她多不容易!”

“嗯。”我点头,“所以我们才要多帮她。妈不是说了吗,能帮就帮。”

“哥今天看到没?”小汐忽然问。

“应该看到了吧。”我想了想,“不过哥他……自己也不太舒服。”

晚上吃饭时,小汐叽叽喳喳地跟父母说了学校新来的聋哑同学,还有中午食堂的事。

母亲听完,点点头:“你们做得对。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尤其是对晓雨这样的孩子,更要细心点。”

父亲也点头:“保护弱者,是应该的。不过你们自己也要注意方式,别硬碰硬,安全第一。”

“我们知道,爸。”我说。

沈泫安静地吃着饭,没参与话题。但母亲说完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母亲,很轻地问了一句:“妈,手语……难学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你想学到什么程度。基本的问候、交流,用心学不难。怎么,你想学?”

沈泫垂下眼睫,看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低:“就……问问。觉得可能有用。”

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意外的神色。

“想学是好事。”母亲语气柔和下来,“家里有书,网上也有教程。你有空可以看看。不过别累着,慢慢来。”

“嗯。”沈泫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小汐探头进来,小声说:“姐,我看到哥在书房,好像真的在翻那本旧手语书。”

我放下笔,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一点缝。沈泫果然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他面前摊开一本有些年头的《中国手语入门》,正低着头,很认真地,用他那只因为病痛而总是微凉苍白的手,对着书上的图示,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极其缓慢、却又异常专注地,比划着。

他比划的,似乎是“你”、“好”、还有“谢谢”。

灯光下,他侧脸线条清晰,眉头微微蹙着,带着处女座特有的那种较真。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明明是个看起来清冷又疏离的少年,此刻却因为学习一种帮助无声者沟通的语言,而显出一种奇异的柔和与执拗。

我轻轻关上门,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软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和小汐因为值日稍微晚了点。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不远处的自行车棚旁边围了一小群人,吵吵嚷嚷的。隐约还能听见几句不堪入耳的哄笑和起哄声。

“……哟,快看!高二三班那两个有纹身的,跟小聋子凑一块儿了!”

“可不是嘛,物以类聚,残的残,不正经的不正经……”

“你说谁聋子?谁不正经?”是小汐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赶紧拉着小汐挤过去。只见我们班隔壁班那个叫赵鹏的男生,正带着两三个跟班,拦在周晓雨面前。周晓雨低着头,紧紧抱着书包,脸涨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小汐挡在她前面,气得眼睛都红了。

赵鹏吊儿郎当地笑着,伸手想去撩小汐的头发:“急什么呀,沈汐妹妹,开个玩笑嘛。你们姐妹花这么‘有料’,跟个小哑巴玩多没劲……”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苍白但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一把攥住了赵鹏校服衬衫的衣领,力道之大,勒得赵鹏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脸瞬间憋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和小汐。

是沈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静静地站在赵鹏侧后方。他比赵鹏高一点,此刻微微低着头,深咖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凝了两汪冰,冷得渗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病容显得过分苍白,但那只攥着衣领的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稳得可怕。

“你……”赵鹏被勒得难受,又惊又怒,想掰开沈泫的手,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

“你说谁残?”沈泫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说谁不正经?”

“关、关你屁事!你他妈谁啊!放开!”赵鹏挣扎着,另一只手握拳就朝沈泫脸上挥去。

沈泫头微微一侧,轻松避开那毫无章法的一拳。同时,他攥着赵鹏衣领的手猛地向下一拽,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他肘关节处一切一托。

“啊——!”赵鹏惨呼一声,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脱力,人也被带得踉跄着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两三秒。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赵鹏那几个跟班都呆住了,没敢上前。

沈泫松开了手。赵鹏捂着胳膊瘫坐在地上,又惊又惧地看着他。

沈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刚才的动作,他呼吸稍微急促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但他站得笔直,眼神里的冰寒没有丝毫融化。

“我身体是不行了,”沈泫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力,他目光扫过赵鹏,也扫过那几个跟班,“被些脏东西弄得只剩半条命。但收拾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欺负女生的货色,还够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赵鹏吓得往后缩了缩。

“你不是好奇我是谁吗?”沈泫微微弯下腰,靠近赵鹏,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清,“高一国际部,沈泫。记住了。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说我妹妹,说那个女生,或者再说任何恃强凌弱、侮辱人的话——”

他顿了顿,深咖色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可以试试,是你嘴快,还是我剩下的这点力气,先把你的牙打掉。”

赵鹏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几个跟班更是大气不敢出。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高二的,也有高一国际部的,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在国际部独来独往、苍白安静、甚至看起来有些病弱的转学生,动起手来这么干脆利落,气势这么吓人。

小汐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的背影,又惊又喜。周晓雨也抬起头,虽然听不见具体对话,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看到刚才嚣张的赵鹏此刻狼狈的样子,她看着沈泫,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好奇。

我赶紧上前,拉住沈泫的胳膊:“哥!”

触手是一片冰凉,还有微微的颤抖。我心里一紧。

沈泫被我拉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慢慢直起身。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褪去些,恢复了平时的沉寂,只是脸色更白了。

“没事了,走吧。”他对我和小汐,还有周晓雨说,声音有些疲惫。

“沈泫!赵鹏!你们干什么呢!”李老师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焦急和严厉。她显然听说了动静赶过来的。

人群分开,李老师走进来,看到瘫坐在地、捂着脸胳膊的赵鹏,又看看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的沈泫,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李老师问,目光扫过我们几个。

赵鹏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他那几个跟班也低着头。

“李老师,”我抢先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赵鹏他们嘲笑周晓雨同学,还说我和小汐的坏话,言语很不尊重。我哥……沈泫同学路过,看不过去,制止了他们。然后赵鹏先动手打人,我哥只是……防卫了一下。”

我说的基本上是事实,只是略去了沈泫那吓人的威胁。

李老师看向周晓雨。周晓雨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用手语比划:【他们,不好。沈泫,帮。】她指指赵鹏,又指指沈泫,然后对我点点头。

李老师又看向周围其他同学,有几个胆大的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李老师脸色沉了下来,严厉地看向赵鹏:“赵鹏!跟我去办公室!还有你们几个!”她又看向沈泫,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沈泫同学,你也来一下。说明情况。”

沈泫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李老师走了。走过我身边时,他极低地说了句:“带她们先回家。”

我看着他和李老师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小汐凑过来,小声说:“姐,哥刚才……好帅啊。可是,他脸色好差,不会有事吧?”

周晓雨也担忧地看着沈泫离开的方向,在本子上写:【他,生病了吗?】

“嗯,他身体不太好。”我低声说,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哥哥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绝对是巨大的负担。

回家的路上,小汐还在兴奋地描述刚才的场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知道哥哥是为我们出头,是践行父母“不准恃强凌弱”的家规。可我也知道,他每动用一次那所剩无几的力气,都是在透支他本就脆弱的生命。

晚饭时,父母都知道了这件事。是李老师打了电话来,简单说明了情况,肯定了沈泫保护同学的行为,但也提醒要注意方式,不要动手。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看向脸色依旧苍白、默默吃饭的沈泫:“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沈泫摇摇头:“没事,爸。就一下,没用力。”

母亲给他夹了块排骨,语气复杂:“你呀……妈知道你是好心,是护着妹妹,护着同学。可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下次遇到这种事,喊老师,或者回来告诉我们,别自己硬上,听见没?”

沈泫“嗯”了一声,没多说。

“不过,”父亲忽然开口,看着沈泫,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心疼,“你没丢张家的脸,也没丢沈家的脸。保护弱者,是对的。就是……下不为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沈泫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深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飞快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片平静的坚定。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妈。”

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沈泫房间时,发现门缝下还透出灯光。我轻轻推开门。

他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手语书,但没在看。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部,脸色在台灯下白得透明,额头上又是一层细汗。

“哥?”我小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到是我,神色缓和了些:“怎么还没睡?”

“你不舒服?”我走过去。

“……有点。老毛病。”他轻描淡写,放下手,“没事,一会儿就好。”

我知道那“老毛病”发作起来有多折磨人。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样子,想起白天他挡在我们面前时冰冷又强大的模样,我心里酸得厉害。

“哥,”我蹲在床边,看着他,“谢谢你今天……但是,以后别再这样了。我和小汐可以保护自己,你也可以告诉老师。你的身体……不能再折腾了。”

沈泫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

“我是哥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灯光下,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深咖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那里有痛楚,有疲惫,但也有一份刚刚被点燃的、微弱的,属于“兄长”的责任与光芒。

我知道,我劝不住他。这个家“保护弱者”的信条,已经随着父母的故事、随着他自身的病痛、随着今天这场冲突,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即使他自己也成了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依然会选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挺直脊梁,去守护他认为更弱的人。

我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嗯。你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