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校艺术节最后一天的闭幕演出,在周六晚上。操场上的舞台灯光璀璨,观众席坐满了学生、老师和部分受邀家长。

我和小汐,还有父母,坐在靠前的位置。父亲今天特意提前下班,母亲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薄风衣,长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温柔又年轻。她一直握着父亲的手,目光时不时看向后台方向。

“妈,你紧张啊?”小汐小声问。

“有点。”母亲承认,笑了笑,“你哥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唱,还是和乐队一起。不知道他身体吃不吃得消。”

“张老师下午发信息,说哥状态还行。”我说。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放心,泫儿心里有数。”

演出进行到后半段。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由高一国际部乐队带来歌曲——《起风了》。表演者:顾言蹊,沈泫,及国际部乐队成员。”

掌声响起。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

顾言蹊坐在钢琴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鼓手和贝斯手就位。沈泫背着吉他,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黑色长裤。依旧戴着那副酒红色墨镜,遮住了过于敏感的眼睛。灯光下,他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但站姿很稳。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对顾言蹊点了点头。

顾言蹊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清澈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起风了》的旋律,但改编得更慢,更带着叙事感。

吉他声加入。沈泫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和弦干净,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奇异地贴合了这首歌的情感。

前奏过后,他靠近麦克风,开口。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声音出来的瞬间,我听到母亲轻轻吸了口气。

沈泫的声音比上次表演时更稳了一些,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微沙的质感,但气息控制得更好了。他没有刻意模仿原唱,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平静地,甚至带着点疏离地,讲述着。

“迈出车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犹豫。

不禁笑这近乡情怯,

仍无可避免……”

唱到“近乡情怯”时,他的目光似乎往我们坐的方向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手指在吉他上加重了力道。

“而长野的天,

依旧那么暖,

风吹起了从前……”

副歌部分,乐队整体加入。鼓点不重,恰到好处地推着情绪。顾言蹊的钢琴始终稳稳托着旋律。沈泫的声音微微扬起,依旧克制,但那份克制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挣脱,要破土而出。

“从前初识这世间,

万般流连,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赴汤蹈火”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莫名带着重量。我知道,对于他来说,活着,坚持,每一次站上舞台,或许都是一次小小的“赴汤蹈火”。

“如今走过这世间,

万般流连,

翻过岁月不同侧脸,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观众席,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零点几秒。我看到他几不可察地,对着我们的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父亲的手。父亲反手握紧她。

歌曲进入第二段,情绪层层递进。沈泫的演唱也多了些外放的力量感,虽然依旧谈不上激昂,但那份平静的诉说里,注入了更清晰的情感。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唱到“不惧笑话”时,他微微抬起了下巴。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那一刻,那个总是苍白、沉默、带着病容的少年身上,忽然迸发出一种近乎锐利的、不服输的光芒。

尽管那光芒短暂,且迅速被他惯常的沉寂掩盖,但我们都看见了。

最后一段副歌,全场安静。只有音乐和他的声音。

“我仍感叹于世界之大,

也沉醉于儿时情话,

不剩真假不做挣扎无谓笑话……”

最后一句“无谓笑话”落下,吉他尾音缓缓消散,钢琴以一个悠长的单音收束。

灯光暗下。几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不少人站了起来。

灯光重新亮起。沈泫放下吉他,对着台下,很认真地鞠了一躬。顾言蹊和其他乐队成员也起身鞠躬。

下台时,沈泫的脚步明显有些虚浮,顾言蹊在他身边,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母亲立刻起身,朝后台方向快步走去。父亲和我们也赶紧跟上。

后台有些混乱,挤满了刚表演完和准备上场的学生。我们在人群里找到沈泫时,他正靠在一个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微微喘息,脸色比台上时更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顾言蹊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泫儿!”母亲拨开人群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沈泫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母亲抱着。他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

“妈……”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没事了,没事了,很棒,你唱得特别好……”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抱着他的手臂很紧,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我清楚地看到,母亲侧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父亲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沈泫的头发。然后接过他手里的水瓶,拧开,递到他嘴边。

沈泫就着父亲的手喝了两口水,呼吸才稍微平复些。

“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母亲松开他一点,上下打量,眼眶还是红的。

“有点累。还好。”沈泫低声说,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深咖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完成一件事后的放松。

小汐扑过去,抱住沈泫的胳膊,眼睛也红了:“哥!你太棒了!真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酸的。哥哥站在台上,在灯光下,用他或许所剩不多的气力,平静地唱出“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时,那种震撼,比任何华丽的表演都更直击人心。他不仅仅是在唱歌,是在用他的方式,对抗着那如影随形的诅咒,对抗着“短命鬼”的标签,也在尝试着,一点点挣脱那层厚重的壳,让外面的人,看到他内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顾言蹊站在几步外,没有打扰我们。他对上我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回家的车上,沈泫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母亲坐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父亲安静地开车。

我和小汐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快后退。

快到家时,沈泫忽然低声开口。

“妈,爸。”

“嗯?”母亲立刻看向他。

“谢谢。”他说,眼睛没睁开,“还有……对不起。以前,让你们担心了。”

母亲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扭过头,看向窗外,没让沈泫看到,但握着沈泫的手更紧了。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泫一眼,声音沉稳:“一家人,不说这些。你做得很好,儿子。”

周一,一切似乎恢复了日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课间,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关于周五晚上那场演出的讨论还没停。

“沈昭,你哥那天晚上,简直了!”林薇激动地比划,“你不知道,我们班好几个女生看哭了!都说你哥唱到‘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那里,眼神太杀了!”

陈欣也点头:“而且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但又那么有力量。矛盾的气质,最吸引人了。”

王璐小声说:“我听说,高一和国际部那边,现在好多人打听沈泫学长。不过顾言蹊学长好像都帮忙挡了,说沈泫学长身体需要静养,不让人打扰。”

周晓雨虽然没去现场,但林薇她们给她看了视频。她在本子上写:【沈泫哥哥,很勇敢。音乐,是他的翅膀。】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暖暖的。

这时,李老师走进教室,脸上带着笑。

“同学们,安静一下。说两件事。”李老师声音温和,“第一,市中学生艺术展演的名单下来了。我们班,沈昭、沈汐同学的舞蹈节目入选了。恭喜!”

教室里响起掌声。我和小汐对视一眼,都有些惊喜。

“第二,”李老师继续说,“周五家长会,时间是下午两点。请同学们通知家长准时参加。”

放学时,我和小汐说起家长会。

“妈会来吗?”小汐问。

“应该会。”我说,“爸可能要看店。”

“妈来就好。”小汐笑了,“妈那么显年轻,穿得又好看,肯定又是焦点。”

周五下午,家长会。

母亲果然来了。她今天穿了条藕粉色的针织包臀裙,长度到膝盖上方,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臀腿曲线。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短款小西装,脚上一双浅口低跟鞋。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走路时带着舞蹈生特有的韵律感。

她一到教室门口,就引来不少目光。有家长,也有还没离开的学生。

“那是沈昭沈汐的妈妈?太年轻了吧!”

“身材真好,这曲线……是舞蹈老师?”

“看着好有气质,一点都不像三十多……”

母亲对那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觉,神态自若。她走到我和小汐的座位旁,放下包,对我们笑了笑。那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坦荡,自带一股凛然的正气,冲淡了包臀裙带来的妩媚感,反而显得利落又大方。

“妈,你今天真好看。”小汐小声说。

母亲捏了捏她的脸:“就你嘴甜。李老师呢?”

“在办公室,马上来。”我说。

家长会开始。李老师讲了些班级情况和学习要求。母亲坐得笔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她坐姿很好,腰背挺直,脖颈修长,即使坐着,也显得仪态出众。

中途休息时,有几个家长过来和母亲搭话。

“您是沈昭沈汐妈妈?真年轻!孩子教得真好,又漂亮又懂事。”

“听说您是舞蹈老师?难怪孩子气质这么好。”

母亲一一礼貌回应,态度温和,但话不多,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有个别的男家长,目光在母亲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点审视和别的意味。母亲察觉到了,眼神淡淡扫过去,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冷了一下,锐利如刀。那男家长立刻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家长会结束,母亲和几个相熟的家长(包括林薇妈妈、陈欣妈妈)又聊了几句,才和我们一起离开。

走出校门,母亲松了口气,揉了揉后颈。

“站太久,腰有点酸。”她说。

“妈,你今天把那些人都看呆了。”小汐笑嘻嘻地说。

母亲拍了她一下:“瞎说。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女孩子,身材好,长得好看,是老天爷给的,不是错。但自己要清楚,这身皮囊底下,得有什么。是正气,是本事,是清醒的脑子。不能让人一看到你,就只想到‘性感’、‘妩媚’这些词。得让他们看到,你眼里有光,心里有谱,脚下有路。明白吗?”

我和小汐都用力点头。

“就像你们纹身,”母亲继续说,“纹了,是为了提醒自己,保护自己,不是为了让别人评判。穿衣服也是,想穿什么穿什么,自己舒服、得体就行。但要知道,不同的衣服,会传递不同的信号。自己要能驾驭这种信号,而不是被信号牵着走。”

夕阳下,母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穿着性感的包臀裙,说着最清醒通透的道理。明明已经三十五岁,是两个高中生的妈,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隐约可见,但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生命力、少女般的灵动眼神,和经历世事打磨出的沉静气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强大的魅力。

我和小汐一左一右挽着她的胳膊。她身上有好闻的淡淡香水味,和家的味道。

“妈,”我忽然说,“哥下周好像有个小型的校外联合演出邀请,是顾言蹊学长帮忙联系的。哥还在考虑。”

母亲眼睛亮了亮:“是吗?好事啊。只要他身体允许,多出去走走,是好事。”

“嗯。”我点头。

“走,回家。”母亲说,“你爸应该做好饭了。今天家长会,我得跟他汇报汇报,你们俩在学校的光荣事迹。”

校艺术节之后,沅江三中恢复了日常的课业节奏。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音乐与掌声的温度。

周一课间,沈泫独自坐在国际部教学楼后的长椅上。秋日阳光很好,透过开始泛黄的树叶洒下来,不刺眼,让他可以摘掉墨镜坐一会儿。

他翻开乐谱,目光落在上面,却没在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沈泫。”

一个声音响起。沈泫抬起头。

是顾言蹊。他手里拿着两本书,走到长椅边,没立刻坐下。

“顾言蹊。”沈泫点头。

“能坐吗?”顾言蹊问。

“坐。”沈泫往旁边挪了一点。

顾言蹊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一本是英文原版的乐理书,一本是《史记》。

“上周的演出,反响很好。”顾言蹊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冽温和,“有几个音乐社团的负责老师也看了,问起你。”

沈泫“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们问的是‘沈泫’。”顾言蹊顿了顿,看向他,“不是‘张弦’。”

沈泫的手指在乐谱上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顾言蹊。

顾言蹊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透彻的理解。

“我知道你改过名字。”顾言蹊说,“从张弦,改成沈泫。是来金陵之后改的,对吧?”

沈泫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张老师提过一次。”顾言蹊说,“艺术节排练那几天,他私下跟我聊过你。说你以前在槟城,叫张弦。是槟城张家的孩子。后来身体不好,过来金陵,改了母姓,叫沈泫。”

沈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更苍白,血管清晰可见。

“改名,是大事。”顾言蹊继续说,语气没有评判,只是陈述,“尤其是你这个年纪。很多人会不习惯,会问,会好奇。甚至会……用异样的眼光看。”

沈泫没说话。他确实想过这些。想过同学们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奇怪,会不会在背后议论。

“但至少在国际部,在我们乐队这几个人里,”顾言蹊的声音清晰起来,“没人因为这个,对你有什么不同。你还是你。弹琴的是你,唱歌的是你,和我们一起排练的是你。叫张弦,还是沈泫,不重要。”

沈泫抬起头,看向顾言蹊。顾言蹊也看着他,眼神坦荡。

“张老师还说,”顾言蹊补充,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你以前在槟城,脾气比现在硬,也冷。现在虽然还是话少,但……柔和了点。他说这是好事。名字改了,人也在变。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比如对音乐的执着,比如……保护家人的那股劲。”

沈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干。

“谢谢。”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低。

“不用谢。”顾言蹊说,“我们是同学,也是……合作者。下周那个校外联合演出,对方点名希望你能去。是一所音乐高中的交流演出,规模不大,但来的都是懂行的。你去吗?”

沈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阳光下晃动的树影,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身体里的隐痛还在,时轻时重。那该死的降头像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他知道自己依然是那个“短命鬼”,依然可能活不过某个年纪。

但至少现在,此刻,他坐在这里,有人问他“你去吗”,问的是“沈泫”,不是“张弦”。问的是那个会弹琴唱歌的沈泫,不是槟城张家那个背负着家族期望和诅咒的张弦。

“我去。”他最终说,“如果身体允许。”

“好。”顾言蹊点头,没多说什么,也没叮嘱“注意身体”之类的废话。他拿起那本《史记》,翻开一页,安静地看了起来。

沈泫也重新低下头,看乐谱。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长椅这边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喧闹。

过了好一会儿,顾言蹊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书。

“沈泫。”

“嗯?”

“如果你不介意……”顾言蹊顿了顿,“以后乐队排练,或者演出,需要填资料的时候,我都写‘沈泫’。但如果你什么时候,想用回‘张弦’这个名字,随时告诉我。名字是你的,怎么用,你说了算。”

沈泫的手指在乐谱上蜷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顾言蹊的侧脸。顾言蹊依旧看着书,侧脸线条清晰温和,眼神专注。

“好。”沈泫说。

他没有说“谢谢”,但顾言蹊似乎懂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家长会结束后的校园里,还有不少家长在走廊或操场边聊天。

母亲沈梦和几个家长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说话。她穿着那身藕粉色包臀裙和米白小西装,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

“沈妈妈真是年轻,身材保持得太好了。”一个家长赞叹。

“是啊,看着跟大学生似的。沈昭沈汐也漂亮,真是遗传得好。”

母亲笑了笑,礼貌回应:“您过奖了。孩子们自己努力。”

另一个男家长,是某位同学的爸爸,目光在母亲身上扫了扫,带着点自以为是的熟络,插话道:“沈妈妈是舞蹈老师?难怪气质这么好。平时……教什么舞啊?交谊舞?还是……那种比较性感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眼神也不那么规矩。

旁边的几个女家长皱了皱眉。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男家长,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教古典舞和现代舞基础。”母亲的声音清晰,不高不低,“主要是培养孩子的形体气质和艺术感知。至于性不性感……”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男家长脸上停了半秒。那男家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舞蹈是艺术,是表达。”母亲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稳稳地砸在地上,“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看出的是什么,那得看观者自己心里装着什么。我心里装着的是怎么教好孩子,怎么把舞跳好。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不过……”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坦荡,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瞬间冲散了包臀裙带来的所有暧昧联想。

“作为家长,咱们聚在这儿,是为了孩子。还是多聊聊孩子的学习,比较实在。您说呢?”

那男家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笑了笑,没再接话。旁边几个女家长交换了个眼神,眼里有赞许。

母亲没再理会他,转身和另外几位家长继续聊起孩子的学习情况。她说话条理清晰,态度温和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聊到沈昭沈汐入选市艺术展演的事,她眼里有骄傲,但语气很谦逊。

“孩子们自己喜欢,也肯下功夫。我们做家长的,就是支持。能不能拿名次不重要,过程努力了,有收获,就行。”

她又和几位妈妈约了下次家长交流的时间,这才礼貌道别,朝等在不远处的我和小汐走来。

“妈,刚才那人……”小汐小声说。

“没事。”母亲摆摆手,神色如常,“这种人哪儿都有。不用理,也别放心上。自己心里有杆秤,行得正,就不怕。”

她看看我们,笑了笑,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明媚温暖。

“走吧,回家。你爸说今晚炖了汤,给泫儿补补。他下周是不是有个小演出?”

“嗯,和顾言蹊学长他们一起。”我说。

“挺好。”母亲点头,一手挽住我,一手挽住小汐,“多出去走走,见见人,是好事。身体慢慢养,日子慢慢过。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母亲走在中间,我和小汐靠着她。她身上有好闻的淡淡香气,和阳光的味道。

家长会后的那个周末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母亲沈梦削着苹果,父亲张枫在看手机。我和小汐靠在一起翻着舞蹈杂志。沈泫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本乐谱,但没看,目光有些空。

“泫儿,”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先递了一块给沈泫,“下周那个校外演出,准备得怎么样了?曲子定好了吗?”

沈泫接过苹果,没立刻吃:“嗯。和顾言蹊他们定了,就弹上次艺术节那首,再加一首简单的吉他独奏。”

“别太累。”父亲抬头看了一眼沈泫,“身体要紧。能去就去,不能去也别硬撑。”

“我知道。”沈泫低声说。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小汐忽然放下杂志,蹭到沈泫旁边坐下,挽住他的胳膊。

“哥,”小汐的声音比平时轻,“你最近……好像开心一点了。”

沈泫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能弹琴,能唱歌,还有人听?”小汐仰着脸看他。

沈泫沉默了很久,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小汐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哥,你弹琴唱歌的时候,特别好看。比那些偶像明星还好看。”

沈泫的耳朵有点红,伸手轻轻推了推小汐的头:“胡说什么。”

“就是好看嘛。”小汐嘟囔。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我想起哥哥以前在槟城,穿着白色的剑道服,握着竹剑的样子。想起他说过喜欢德式长剑的厚重感,喜欢那种需要全身协调发力的感觉。想起他提起AR射击游戏和格斗技巧时,眼里难得闪现的光芒。

那些东西,现在都被锁起来了。因为身体,因为那该死的降头。

“哥,”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想不想……玩那些?剑道,格斗,游戏什么的?”

沈泫转过头看我,深咖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不想了。”他说,声音很淡,“想了也没用。这副身子,折腾不起。”

母亲削苹果的手停住了。父亲也放下手机,看向沈泫。

“泫儿,”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妈知道,你心里憋着。那些你喜欢的东西,现在不能碰,不能追,你难受。”

沈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没说话。

“妈也难受。”母亲继续说,声音有些哽,“看你这么年轻,就得认命,就得放弃那么多……妈心里跟刀割似的。”

小汐的眼圈红了,紧紧抱着沈泫的胳膊。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赶紧抬手擦掉。

沈泫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看着流泪的小汐,看着眼圈发红的我,看着表情沉重的父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我哭不出来。”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疼的时候,难受的时候,想那些再也碰不了的东西的时候……哭不出来。就觉得……没意思。都这样了,哭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勉强、很难看的笑容。

“能弹琴,能唱歌,已经不错了。还能活着,还能坐在这儿,吃妈削的苹果,听你们说话……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母亲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放下水果刀,走到沈泫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泫儿,你听妈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咱们不想那么远。什么剑道,什么格斗,什么深造……那些不想了。咱们就想眼前,想能抓住的。”

她看看沈泫,又看看小汐。

“你跟小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将来……你们好好的,互相照顾。能成个家,能有个孩子,给咱们家留个后,给你自己……在这世上留个念想。这就是咱们现在能想,能奔的事儿。行吗?”

沈泫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同样在哭的小汐。他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地,擦了擦小汐脸上的泪。

“嗯。”他最终,很轻地应了一声。

小汐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他肩头。沈泫没躲,任由她靠着。

“大学……”父亲这时开口,声音有些沉,“能读就读。读不了,也不强求。但书要多看,道理要明白。将来……不管怎么样,脑子不能空。”

“我知道,爸。”沈泫点头。

“那些游戏,AR,VR,射击……”母亲重新坐回沙发,擦了擦眼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晰,“你想玩,偶尔可以。但别沉迷,别伤身。格斗那些……就算了。你现在这副身子,经不起折腾。你得留着精力,想以后,想怎么对小汐好,想怎么……当个丈夫,当个爸。”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我们都明白,这就是现实。对哥哥来说,那些关于热血、关于力量、关于肆意青春的梦想,已经随着健康的身体一起,被命运无情地剥夺了。他能抓住的,或许只剩下音乐,和一份被提前安排好的、关于家庭的责任。

沈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哥哥平静地说“哭不出来”的样子,和他那个难看的笑容。

我悄悄起身,走到哥哥房间门口。门缝下还透着光。

我轻轻推开门。沈泫没睡,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他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笔,但没写,只是看着窗外。

“哥。”我小声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神柔和了些。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哥,你真的……不想哭吗?”

沈泫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以前哭过。”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刚知道自己中了降头,活不久的时候。后来疼得厉害的时候。再后来……就哭不出来了。眼泪流干了,或者……觉得没意义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有地方住,有饭吃,有爸妈,有你们。还能弹琴。还有人愿意听我唱。”他自嘲地笑了笑,“比很多人强了。不能太贪心。”

“可是……”我的喉咙发紧,“那些你喜欢的东西……”

“喜欢,不代表一定要得到。”沈泫打断我,语气很平静,“人这辈子,能抓住一两样,已经算运气好。我抓住了音乐,抓住了你们,够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台灯光下,他的脸苍白,但眼睛很清亮。

“昭昭,别替我难过。我自己都没难过,你们难过什么。”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扑过去,用力抱住他。

“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

沈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嗯。我尽量。”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林薇和她妈妈林玥阿姨来家里玩。

林玥阿姨还是一头利落的紫色短发,穿着运动装,看起来活力十足。她和母亲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起来。

“梦梦!家长会那天你简直了!那身裙子,把那帮男家长看得一愣一愣的!”林玥阿姨大嗓门地说。

“去你的。”母亲拍了她一下,“我就是正常穿衣服。”

“是是是,正常穿,正常穿。”林玥阿姨笑嘻嘻的,然后看向我和小汐,“昭昭,小汐,又漂亮了!听说你们舞蹈比赛入选了?厉害啊!”

“谢谢林阿姨。”我们笑着说。

林薇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我妈昨天回去,把你妈在家长会上怼那个猥琐男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可佩服了。”

我笑了。确实像是林阿姨的风格。

大人们在客厅聊天,我们几个孩子在餐厅这边。林薇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八卦,周晓雨安静地听,偶尔在本子上写几句。沈泫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神情是放松的。

聊着聊着,林薇忽然想起什么,对沈泫说:“沈泫哥,我听说你下周有校外演出?”

沈泫点头:“嗯,一个小型交流。”

“真好!”林薇眼睛亮亮的,“到时候我们能去看吗?”

沈泫愣了一下,看向我。我点点头。

“如果你们想去……应该可以。”沈泫说。

“太好了!”林薇拍手,然后又压低声音,“沈泫哥,你现在在学校,可出名了。好多女生打听你。不过你放心,我和昭昭小汐帮你盯着,不会让奇怪的人骚扰你的!”

沈泫有点无奈,但没反驳。

客厅那边,林玥阿姨的声音传过来。

“……所以说,孩子嘛,健康快乐最重要。你看我们家薇薇,学习也就那样,但我也不强求。她开心就行。”

母亲笑着说:“是,你们家薇薇性格多好,开朗,朋友多。不像我们家这两个,心思重。”

“心思重是懂事。”林玥阿姨说,“像泫儿那孩子,我看着就心疼。但你们把他教得好,现在肯出来走动了,好事。我听薇薇说,他在学校表现可好了,唱歌弹琴,迷倒一片小姑娘。”

母亲叹了口气:“那些都是虚的。我现在就盼着他身体能稳住,以后……能有个着落。”

“有小汐呢,你愁什么。”林玥阿姨说,“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以后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她们聊天的声音不大,但我们这边都能听见。小汐的脸微微红了,低头摆弄着杯子。沈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垂了下去。

林薇对我眨眨眼,用口型说:“看,大人们都认定啦。”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复杂。为哥哥和小汐高兴,但也为哥哥被迫放弃的那么多可能,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无力。

傍晚,林玥阿姨和林薇离开后,沈泫回了自己房间。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父亲在帮忙。我和小汐在客厅。

小汐忽然低声对我说:“姐,我会对哥好的。一定。”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点头:“嗯。咱们一起,对哥好。”

夜里,沈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槟城那边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生父张熙和生母王璃的脸,还有妹妹张雅挤在旁边的笑脸。

“泫儿!”王璃的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是笑,“小雅给我们看了你演出的视频!你唱得真好!妈妈听了……听了特别高兴。”

张熙也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孩子。爸爸为你骄傲。”

张雅在那边大声说:“哥!你太帅了!我们班同学看了视频,都说我哥是明星!”

沈泫看着屏幕里亲人关切的脸,听着他们有些激动的声音,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抿了抿唇,眼睛有些发涩。

“爸,妈,小雅。”他声音很低,“我……我挺好的。这边爸妈,还有昭昭小汐,都对我很好。你们别担心。”

“不担心,不担心。”王璃抹了抹眼角,“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出来活动,肯交朋友,还表演得这么好……妈心里踏实多了。你沈妈妈说得对,日子要向前看。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嗯。”沈泫点头。

“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再表演?我要看直播!”张雅嚷嚷。

“看情况。”沈泫说,“有的话,告诉你。”

“说好了啊!”

视频通话结束。沈泫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