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天上学,沅江三中高二三班的早读课。

我和小汐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都到了。周晓雨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看书,林薇正和前排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到我们,立刻挥手。

“昭昭,小汐,快来!”林薇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咱们班要来转学生了!听说今天上午就到!”

我和小汐走过去坐下。陈欣转过头,加入八卦。

“真的!我听说是个男生,从隔壁市转来的,成绩特别好,竞赛拿过奖。家里好像也很有背景。”

“关键是长得帅!”王璐补充,眼睛发亮,“七班有人见过资料照片,说特别清秀,皮肤白,个子高,气质特别好。”

小汐眨眨眼:“这么厉害?”

“而且听说人缘特别好。”林薇说,“在原学校是学生会副主席,各种活动都组织,老师喜欢,同学也服他。标准的……嗯,‘完美学生’?”

林薇最后这个词,让我心里微微一顿。我想起昨晚母亲的话,关于“人缘特别好”的那些警告。

周晓雨虽然听不见,但看我们表情,大概猜到了有新同学,在本子上写:【新同学?】

我把本子拿给她看,点点头。她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早读课开始,李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男生个子很高,大概一米八左右,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色调的白。头发是清爽的黑色短发,五官清俊,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时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姿挺拔,气质干净,确实像林薇说的,有种“完美学生”的感觉。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开口,“这位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江屿白。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江屿白对大家微微鞠躬,笑容得体。

“大家好,我是江屿白。以后请多关照。”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吐字清晰。

李老师看了看座位表,指了指中间排一个空位。

“江屿白,你先坐那里。同桌是陈煦,我们班班长。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或者随时找我。”

“好的,谢谢李老师。”江屿白点头,走向那个位置。经过我们这边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我和小汐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笑容不变。

他走到座位坐下,旁边的陈煦对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屿白也笑着回应。

早读课继续。但能感觉到,不少同学的目光还时不时飘向新同学的方向。尤其是一些女生,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兴奋。

课间,林薇立刻凑过来,小声说。

“看吧看吧!是不是很帅?而且感觉脾气很好的样子。”

陈欣也点头:“看起来挺温柔的。不知道学习是不是真那么好。”

王璐托着腮:“而且他刚才对每个人都笑,感觉很好相处。这样的人,在班里肯定很快就能混开。”

我没说话。小汐歪着头想了想,说。

“是挺好看的。不过……感觉有点太完美了?说不上来。”

林薇拍了她一下:“你想多啦!人家可能就是家教好,性格好。走,咱们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新同学?”

小汐看向我。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们几个女生走过去。江屿白正在整理书本,陈煦在旁边跟他介绍班级情况。看到我们,江屿白抬起头,露出笑容。

“你们好。”他先开口,声音温和有礼。

“你好,我是林薇,文艺委员。”林薇性格最外向,率先开口,“这是沈昭,沈汐,我们班的舞蹈姐妹花。这是陈欣,王璐。坐你前面的是周晓雨,她听力不太好,我们用笔交流。”

江屿白一一对我们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笑容的弧度也差不多。

“你们好。沈昭,沈汐,我听说过你们,舞蹈很厉害。”他对我和小汐说,然后又看向周晓雨,很自然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你好,我是江屿白。请多关照。】字迹工整清秀。

周晓雨有些惊讶,但很快笑着点头,写:【你好。欢迎。】

“你会手语吗?”小汐好奇地问。

“会一点基础。”江屿白说,笑容依旧,“以前学校有手语社团,我参加过。简单的交流可以。”

“好厉害!”陈欣赞叹。

江屿白笑了笑,没接话,转而看向陈煦。

“班长,咱们班下午有体育课吧?是篮球还是田径?”

“篮球。”陈煦说,“你打篮球吗?”

“会一点。以前在校队待过。”江屿白说,语气谦虚,“不过打得一般,就是爱好。”

“那太好了!”林薇兴奋,“咱们班男生篮球水平参差不齐,你来了正好!下午一起打?”

“好啊。”江屿白爽快答应。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非是班级情况,老师风格,学校活动。江屿白说话很有技巧,不会冷场,也不会过度表现。问什么答什么,偶尔抛出一两个小问题,让对话继续。确实给人一种“情商高”、“好相处”的感觉。

上课铃响了,我们各自回座位。林薇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怎么样?我说他人好吧?一点架子都没有,对谁都客气。还关心晓雨,主动写字。多细心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想起昨晚母亲的话——“对谁都一样‘好’的,那不是人好,是伪装得好。”

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江屿白就是天生性格好,家教好。但母亲的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心底,让我没办法像林薇那样,立刻对他产生全然的好感。

上午的课,江屿白表现得很认真。老师提问,他举手回答,思路清晰,表达准确。数学课上一道难题,他提供了两种解法,连老师都点头称赞。英语课上的口语对话,他发音标准,用词地道。

几节课下来,班里同学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佩服和欣赏。连一向对转学生不太感冒的体育委员赵峰,课间都主动去跟他聊了几句篮球。

中午在食堂,我们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周晓雨也在,她现在已经习惯和我们一起吃饭,虽然吃得慢,但很开心。

“江屿白人缘真好。”王璐吃着饭,感慨,“才一上午,感觉半个班的人都认识他了。男生女生都跟他说话。”

陈欣点头:“而且他一点不傲,谁跟他说话他都认真听,还能接上话。难怪在原学校是学生会副主席,这组织能力和亲和力,绝了。”

小汐咬着筷子,小声对我说。

“姐,你觉得他……有点太会来事了吗?”

我想了想,低声回答。

“再看看。妈不是说了吗,看人看久,看事看全。”

林薇听到我们嘀咕,凑过来。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我觉得江屿白挺好的啊。学习好,长得帅,性格好,还关心同学。这不就是完美同桌……哦不,完美同学吗?”

我笑了笑:“嗯,是挺好的。”

下午体育课,篮球场。

男生们分组打半场。江屿白果然在场上,动作流畅,传球精准,虽然不张扬,但存在感很强。几个配合下来,原本对他还有些观望的男生,也开始主动给他传球。

赵峰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

“行啊江屿白,深藏不露。这水平,能进校队了。”

江屿白擦了擦汗,笑容清爽。

“班长过奖了。以前随便玩玩,很久没打了,手生。”

“别谦虚!”另一个男生说,“下午放学再来一场?”

“好啊,没问题。”江屿白答应得很痛快。

女生们在旁边做热身,或者三三两两聊天。林薇拉着我和小汐,看男生打球。

“看,江屿白那个上篮,多帅!”林薇眼睛发亮。

小汐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

“姐,你发现没?他好像……从来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也没对谁表示过明显的不喜欢。就算赵峰刚才有个球传失误了,他也没抱怨,还笑着说‘我的我的,没接好’。”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从早上到现在,江屿白对每个人都一样温和有礼。对热情的,他热情回应。对稍微冷淡的,他也主动搭话。对周晓雨这样的特殊同学,他细心关照。对球场上失误的队友,他主动揽责。

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也许他就是脾气好。”我说,但心里那根刺,似乎又深了一点。

体育课结束,大家往回走。江屿白和几个男生边走边聊,气氛融洽。路过我们时,他笑着对我们点了点头。

“沈昭,沈汐,你们跳舞的,体力真好。看你们热身动作,很专业。”

“还好。”我简单回应。

“我们市下个月有中学生艺术展演,你们参加吗?”他问,语气自然。

“参加。”小汐说。

“那太好了,到时候一定去捧场。”江屿白笑着说,然后又转向林薇,“林薇,听说你是文艺委员?下次班会如果有文艺活动,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好啊!”林薇高兴地应下。

回到教室,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江屿白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写作业。偶尔有同学找他问问题,他都耐心解答,声音不高,但清晰。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谐。

放学铃响,大家收拾书包。江屿白走到陈煦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煦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走出教室时,江屿白正在走廊里,跟七班的虞星灼和贺凛然说话。看样子是以前就认识。

“屿白!你真转来三班了?”虞星灼声音清脆。

“嗯,今天刚来。”江屿白笑着,“以后多多关照啊,星灼,凛然。”

“那必须的!”虞星灼爽快地说,“周末一起出来玩?叫上昭昭小汐他们?”

“好啊,看大家时间。”江屿白应道,目光转向我们,笑容温和。

回家的路上,小汐挽着我的手,小声说。

“姐,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江屿白好像对谁都好,但……又好像跟谁都没真正走近。”

我点点头。母亲的话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人缘特别好的人,能跟什么样的人都能说上话,而且什么样的人性,他们自己自然而然都非常了解明白……你帮了那种人,那种人不仅不说你好,相反还会害你。”

也许是我们多心了。也许江屿白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好学生、好同学。

但母亲用半生经历换来的警告,我不能不放在心上。

“再看看。”我对小汐说,“平时正常相处,但别急着交心。妈说了,看人看久。”

“嗯。”小汐点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依旧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江屿白站在校门口,正微笑着跟几个不同班级的男生女生道别,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青春电影的海报。

放学后的校门口,人群熙攘。我和小汐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沈泫等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他背着吉他盒,单肩挎着书包,戴着那副酒红色墨镜,安静地站着。秋日的夕阳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

“哥!”小汐眼睛一亮,松开我的手臂,小跑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了沈泫的胳膊。

沈泫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小汐。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累不累?”小汐仰着脸问。

“还好。”沈泫低声说,任由她挽着,“走吧。”

我们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刚走到门口,就碰到了正和几个同学说话的江屿白。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不同班级的学生,有男有女,正聊得热闹。看到我们,江屿白停下话头,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尤其在看到小汐挽着沈泫手臂时,他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但很快被温和的笑容掩盖。

“沈昭,沈汐。”江屿白先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转向沈泫,笑容得体,“这位是……?”

“我哥哥,沈泫。”小汐说,挽着沈泫手臂的手没松开,反而紧了紧,“高一国际部的。”

江屿白的目光在沈泫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小汐紧紧挽着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笑容不变。

“原来是沈泫学长。久仰。”江屿白对沈泫点了点头,语气礼貌,“学长艺术节上的表演,我看了录像,非常精彩。”

沈泫透过墨镜看着他,几秒后,才很淡地点了下头。

“谢谢。”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学长是主修音乐?听说钢琴和吉他都很好。”江屿白似乎并不介意沈泫的冷淡,继续笑着搭话。

“嗯。”沈泫应了一声,没多说。

气氛有点微妙。江屿白身边的几个同学好奇地看着沈泫,又看看小汐,眼神里带着探究。毕竟,高二的沈汐挽着高一的沈泫,还说是“哥哥”,这关系看起来不那么简单。

小汐似乎没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她晃了晃沈泫的手臂,对江屿白说。

“我哥身体不太好,我们先回去了。江同学,明天见。”

“好,明天见。”江屿白笑着对我们挥挥手,又特意对沈泫说,“学长保重身体。”

沈泫没再回应,只是对小汐低声说。

“走了。”

他转身,带着小汐往公交站走去。我赶紧对江屿白他们点点头,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隐约的议论。

“那是沈汐的男朋友?高一国际部的?”

“看着好冷,不好接近的样子。”

“但长得是真帅,就是太苍白了……”

“听说身体特别差,好像活不长……”

“嘘,小点声!”

那些议论声飘进耳朵,我心里一紧,看向沈泫。他戴着墨镜,侧脸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仿佛没听见。但小汐挽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

“哥,别理他们。”小汐小声说。

“嗯。”沈泫应了一声。

等车的时候,小汐还挽着沈泫的手臂,靠在他身边。沈泫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下傍晚有些凉的风。

“哥,你下周演出,曲子练得怎么样了?”小汐找话题。

“还行。”沈泫说,“顾言蹊说,演出场地不大,观众不多,压力会小点。”

“那就好。”小汐仰头看他,“我和姐,还有晓雨、林薇,都说好了要去看。给你加油。”

沈泫低下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落在小汐脸上,很短暂。

“嗯。”他声音低了些,“谢谢。”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后排。小汐依旧挨着沈泫坐,我坐在他们后面。

车子启动,窗外景色后退。小汐靠着沈泫的肩膀,闭上了眼睛,似乎有点累。沈泫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动,任由她靠着。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我坐在后面,看着他们。哥哥高瘦苍白,妹妹娇小灵动,靠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尽管外人会议论,会好奇,甚至会说些难听的话,但对他们自己来说,这似乎是最自然不过的相处方式。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在哥哥被病痛和诅咒缠绕的灰暗世界里,小汐是那片始终亮着的、温暖的光。而在小汐简单明快的世界里,哥哥是她从小就认定要守护和陪伴的人。

车子颠簸了一下,小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沈泫抬起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她的头,让她靠得更稳些。动作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僵硬,但他做了。

然后,他继续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不曾发生。

我收回目光,心里那块因为江屿白和那些议论而微微发紧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几天后的午休时间,我和小汐、周晓雨、林薇几个人在食堂吃饭。江屿白端着餐盘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们旁边的空位坐下。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他笑着问,语气温和。

“不介意不介意!”林薇立刻说,“人多热闹。”

江屿白坐下,动作优雅地打开餐具。他吃得很慢,很讲究,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样子。

“沈昭,沈汐,”江屿白看向我们,像是随口聊天,“你们哥哥……沈泫学长,他最近好像有个校外演出?”

我点点头:“嗯,下周。”

“真好。”江屿白笑了笑,低头夹了根青菜,“沈泫学长……挺特别的。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但音乐很有感染力。”

小汐抬起头,看着江屿白:“江同学,你好像对我哥挺了解的?”

江屿白动作顿了顿,抬起眼,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也不算了解。就是……听说过一些。”他放下筷子,语气平常,“沈泫学长,以前是不是在大马槟城待过?好像……还有个名字,叫张弦?”

我和小汐都愣住了。周晓雨虽然听不见,但看我们表情,也停下筷子,好奇地看着。

林薇惊讶地张大嘴:“啊?沈泫哥还有别的名字?张弦?这名字挺好听的啊。”

江屿白看着我们,笑容不变,但眼神很认真。

“我也是听家里长辈偶然提起的。”他解释,声音放低了些,“说槟城张家,以前有位十八公子,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可惜后来……身体不太好,中了些不好的东西。再后来,好像就回国了,改了母姓,叫沈泫。”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听说,那位十八公子,在槟城华人圈里,有个外号,叫‘活不长的贵公子’。当然,这些都是传闻,未必是真的。”

食堂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我和小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警惕。哥哥的过去,哥哥的病情,哥哥改名的原因……这些在我们家都是敏感话题,对外更是绝口不提。这个江屿白,才转来几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同学,”我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

江屿白看着我,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歉意。

“抱歉,是不是冒犯了?我不是有意打听。只是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长辈们交际广,知道的事情也多。我也是偶然听到,觉得沈泫学长挺不容易的,就多问了几句。”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我家是杭城江家的。我爷爷那辈,是华国浙省杭城人。我有个堂弟,叫江荒,是杭城江家大公子江让的儿子。还有个堂妹,江茜,是江让弟弟家的独生女。江家在华国,还算有点根基,生意做得广,认识的人也多。槟城那边的华人圈,尤其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家族,多少都有些交集。”

他解释得很清楚,语气也很诚恳,似乎只是想说明消息来源,没有恶意。

“所以……”小汐咬着嘴唇,“你是因为家里关系,才知道我哥的事?”

江屿白点点头:“嗯。我知道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沈泫学长能走出来,还能继续音乐,挺佩服的。那些传闻……说他活不长什么的,太恶毒了。别往心里去。”

他说话时,目光清澈,表情真诚,看不出丝毫虚伪或打探的意味。反而像是一个知情的旁观者,在表达善意的理解和鼓励。

但母亲的话再次在我脑海里响起——“这种人,心思深,算计也深……藏得极深,你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江屿白知道得太多了。多得不正常。即使他家世显赫,交际广泛,哥哥的事在槟城或许不算绝密,但也不该是一个刚转学来的高二学生,能如此清楚、如此自然地提起的。

“谢谢。”我最终说,语气平静,“我哥的事,我们自己清楚。外头的传闻,我们不在乎。”

江屿白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下周的班会活动。他说话依然得体,风趣,很快又把林薇她们逗笑了。

但我和小汐都没怎么再接话。周晓雨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在本子上写:【你们不高兴?】

我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午休结束,回教室的路上,林薇还在兴奋地说着江屿白家里的事。

“杭城江家!我知道!超级有名的!没想到江屿白是江家的人!难怪气质这么好,见识这么广!”

小汐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

“姐,他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我低声回答,“但妈说了,对这种人,保持距离,别深交。他说的那些话,听着是关心,但也可能是在试探,或者在展示他的‘信息网’。”

“那我们怎么办?”小汐问。

“正常相处。但关于哥的事,关于家里的事,一个字都别提。”我说,“看看他接下来还想知道什么。”

下午的课,我有些心不在焉。江屿白坐在前排,听课很认真,偶尔和同桌陈煦低声讨论问题。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优秀的转学生。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放学时,我和小汐照常一起走。在校门口,又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沈泫。他今天没戴墨镜,但微微眯着眼,似乎不太适应傍晚的光线。小汐跑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沈泫说,目光扫过我,又看了看小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小汐看了看我。我摇摇头,示意现在不说。

“没事,就是有点累。”小汐说。

我们往公交站走。走出不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昭,沈汐,沈泫学长,请等一下。”

是江屿白。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有事?”沈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屿白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沈泫,又看了看小汐挽着他的手,笑容不变。

“学长,下周的演出,是在市青少年宫的小音乐厅吧?”江屿白问。

沈泫点头。

“我堂弟江荒,还有堂妹江茜,下周正好来金陵玩。他们从小也学音乐,对学长很感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演出结束后,认识一下?”江屿白语气诚恳,“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同龄人之间,交流一下音乐。他们也在找机会,多接触不同的音乐风格和音乐人。”

沈泫沉默地看着江屿白,深咖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演出是公开的,谁来都行。结束后有没有时间,看情况。”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留了余地。

江屿白似乎并不意外,笑着点头。

“明白。那我先跟他们说一声,到时候看学长方便。不打扰你们了,路上小心。”

他对我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们继续往车站走。小汐紧紧挽着沈泫的手臂,低声说。

“哥,那个江屿白……他知道你以前的事。还知道张家,知道你的病。”

沈泫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我有两个名字。张弦,沈泫。”他补充,语气依旧平静,“还知道‘活不长’的传闻。”

“哥,你不觉得奇怪吗?”小汐问。

“奇怪。”沈泫说,“但他没恶意。至少,表面上没有。”

“那怎么办?”小汐抬头看他。

沈泫低下头,看了看小汐担忧的脸,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凉拌。”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也有一丝了然,“该来的,躲不掉。他想认识,就认识。想打听,就让他打听。咱们家的事,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至于那些传闻……”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车流不息的马路。

“我活一天,是一天。活到哪天算哪天。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自己的倔强。

我和小汐都没再说话。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老位置。沈泫靠窗坐着,闭上眼睛。小汐靠着他,也闭上了眼。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