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几天后的周末下午,母亲沈梦开车,带着我和小汐,穿过金陵老城区曲折的巷道,最后停在一栋爬满藤蔓的老式小楼前。楼门口挂着一块不显眼的木牌,上面是手写的花体英文“Luna's Ink”,旁边画着一只简笔蝴蝶。
“到了。”母亲熄火,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的我们,“紧张吗?”
我和小汐对视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小汐老实说。
“正常。”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鼓励,“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紧张。那时候才十四岁,比你们现在还小。”
我们下车。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藤蔓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还有隐约的、清冽的檀香味。
母亲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里面和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空间不大,但挑高很高,光线从高高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整面墙的置物架。架子上摆满了各色颜料瓶、厚重的画册、奇形怪状的雕塑,还有一些干枯的植物标本。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另一种更复杂的、类似松节油混合着精油的气息。
一个身影从里间走出来。
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也许四十?皮肤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不见阳光的冷白,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她个子不高,很瘦,穿着宽松的黑色亚麻长裤和简单的白色棉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臂上没有任何纹身,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五官很清淡,单眼皮,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静,很深,像秋天的湖水。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剪到锁骨长度,随意地别在耳后。她没化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脸上有很浅的笑纹。
“露娜姐。”母亲开口,声音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依赖的柔软。
被叫做露娜姐的女人看向母亲,那平静的眼里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
“梦梦,来了。”她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很清晰。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和小汐身上,眼神温和地打量着我们。
“这就是昭昭和小汐?”她问。
“嗯。”母亲点头,把我们往前轻轻推了推,“昭昭,小汐,叫上官阿姨。”
“上官阿姨好。”我们乖乖叫人。
上官云若——露娜姐,对我们点了点头,笑容很淡,但让人安心。
“进来坐。”她转身,带我们走进里间。里间更宽敞些,靠墙摆着一张看起来像按摩床的皮椅,旁边是带轮子的工具车,上面放着各种纹身机器、针头、颜料和消毒用品。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和人体部位图。最里面,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工作台,上面摊着未完成的画稿和调色盘。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重了些,但也混杂着颜料的特殊气味。
我们在旁边的布艺沙发上坐下。上官阿姨给我们倒了三杯水,自己也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
“想好了?”她看着母亲,直接问。
“想好了。”母亲点头,指了指我和小汐,“跟她们说了,十八岁生日礼物。位置跟我一样,臀部左侧。图案她们可以自己选,但大小和风格,得我把关。”
上官阿姨看向我们,眼神很认真,没有任何敷衍或评判。
“你们自己呢?真想纹?不是妈妈逼的?”
我和小汐都用力点头。
“想。”我说。
“想清楚了。”小汐补充,“疼也想。”
上官阿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疼是肯定疼的。尤其是那个位置,肉多,神经密,恢复期也难受。”她顿了顿,看着我们,“但疼,有时候是好事。疼一次,记一辈子。比很多不痛不痒的道理,管用。”
这话和母亲说过的话,几乎一样。
“露娜姐,”母亲这时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时间真快。我记得我第一次来你这儿,才十四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非要你在胸口下面纹那只小蝴蝶。用的是鸽子血。”
上官阿姨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
“记得。你那时候,看着软乎乎的,主意却大得很。家里知道后,你爸差点来把我这儿砸了。还是你妈拦着,说孩子自己有主意,纹了就纹了。”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对往事的怀念,也有点调皮。
“后来十六岁,左胳膊上那个‘Carpe Diem’,也是你纹的。十八岁,屁股上那个花体字……还是你。”
“嗯。”上官阿姨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母亲现在穿着修身牛仔裤依然挺翘的臀部和纤细的腰肢,“你身材是真好。天生的衣架子,跳舞的底子,后来又练健身,这曲线……纹身在你身上,是锦上添花。”
母亲摆摆手,但眼里有笑意。
“还不是你手艺好。纹的位置、大小、颜色,都刚刚好。不突兀,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上官阿姨没接这个夸奖,转而看向我和小汐。
“你们俩,遗传了你妈。骨架小,但比例好。腰细,腿长,臀形漂亮。现在看着还青涩,等再长长,身材不会比你妈差。”她的评价很直接,很专业,没有任何狎昵的成分,“纹身,尤其是纹在那些地方,是件很私密、很慎重的事。图案要跟身材契合,要能随着身体曲线变化依然好看,还要有意义。不是随便找个图就往上扎。”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本厚厚的皮质册子,走回来递给我们。
“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些设计,还有一些客人同意展示的成品图。你们看看,找找感觉。不着急定,慢慢想。离十八岁还有几年,有的是时间琢磨。”
我和小汐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各种风格的纹身图案,有写实的花鸟,有抽象的几何线条,有飘逸的文字,还有充满故事感的场景。每一张下面都有简单的标注,时间,部位,有时还有一两句客人的留言。
“上官阿姨,”小汐抬头,好奇地问,“你身上……有纹身吗?”
上官阿姨笑了笑,很自然地解开白T恤最下面的两颗扣子,将衣襟稍稍拉开一些。
在她左侧肋骨下方,靠近胃的位置,露出一行黑色的、飘逸的花体英文,字体很小,但极其精致。再往下,隐约能看到更复杂的图案边缘。
“这里,”她指了指那行字,“是二十二岁时纹的。后背还有一个大的,是三十岁生日给自己礼物。”她重新扣好扣子,“纹身是记录,是表达,也是……跟自己身体的对话。我学美术出身,后来才做这个。在我眼里,皮肤是最好的画布。”
“您不抽烟?”我忽然问。我记得母亲提过。
上官阿姨摇摇头。
“不抽。烟对皮肤不好,对颜料着色也有影响。我常去健身房,保持体力和手稳。”她举起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非常干净,“干这行,手就是饭碗。得爱护。”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上官阿姨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她问我们学舞的情况,问我们喜欢的颜色和风格,也提醒我们纹身后的护理和禁忌。语气始终平和,专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临走时,母亲和上官阿姨站在门口说话。我们听到母亲低声说。
“露娜姐,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纹身是咱们家的规矩,也是……我给她们的护身符。疼一阵子,记一辈子。你懂。”
上官阿姨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放心。在我这儿,不会有差错。她们是你女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会用心。”
夕阳西下,我们开车回家。后视镜里,上官阿姨的身影站在那栋爬满藤蔓的小楼前,对我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推门,消失在木门后。
“妈,”小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上官阿姨……人真好。”
“嗯。”母亲开着车,声音温柔,“她是我见过,最清醒,也最温柔的女人之一。手艺好,心也正。你们以后有什么关于纹身、关于身体、甚至关于女孩子那些不好跟妈说的事,都可以去问她。她看得明白,也守得住秘密。”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母亲沈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坐在后座的我和小汐,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今天见到上官阿姨了,”母亲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感觉怎么样?”
“上官阿姨人很好。”小汐说,“很……平静。让人安心。”
“嗯。”母亲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她的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心也静,能定得住。所以当年我才敢把十四岁的自己交给她,现在也敢把你们交给她。”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俩十三岁的时候,锁骨下面那对‘朝夕相处’,还有胸口下面那对小蝴蝶,就是她纹的。”母亲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那时候你们小,疼得直哭,但没一个人说不纹了。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懂的。”
我和小汐都没说话。我记得十三岁那年,被母亲带到那栋小楼,消毒水的味道,机器嗡嗡的响声,针尖刺破皮肤时尖锐的、持续的疼痛。还有纹完后,看着镜子里锁骨下那行小小的、优雅的拉丁文,和胸口下方那只暗红色的、展翅欲飞的蝴蝶时,心里那种混合着疼痛、骄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沈家女孩”的奇异归属感。
“纹那些,是为了让你们记住你们是谁。”母亲的声音沉了些,“记住你们是沈家的女儿,是我沈梦的女儿。记住咱们家的规矩,记住有些线,不能跨。”
她通过后视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
“我也怕。怕你们年轻,叛逆,觉得纹身酷,就去纹些乱七八糟的,或者……用这身子,去干些不该干的事。”
小汐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我也觉得耳根发热。
“你们现在十五岁,正是最容易胡思乱想,也最容易被人哄的年纪。”母亲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看看你们俩,这身材,这脸蛋,这年纪……走出去,太扎眼。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臀围也才刚过一百,但该有的都有,也招人。所以我十八岁,就去纹了屁股上那个花体字。”
她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遮掩。
“纹在那儿,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这身子金贵,不是谁都能碰,不是能随便糟践的地方。脱裤子,跟人厮混,干那种事之前,得先看看这个纹身,想想它扎进去的时候有多疼,想想它为什么在那儿。”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我和小汐都屏住了呼吸。
“小汐,”母亲的目光落在小汐身上,语气严肃,“你跟泫儿,是定了的。将来结婚,是顺理成章。但就算是夫妻,有些事,也得讲究时候,讲究分寸。没到年纪,没办手续,就不能越线。这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泫儿,对咱们这个家负责。明白吗?”
小汐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明白,妈。”
“咱们家,规矩是死的。”母亲总结道,语气缓和了些,“男人,绝对不准纹身。觉得那是混,是流气。但女人,必须纹。纹身是记号,是提醒,也是……一种女人的性感,一种母性的意识。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给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看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了点感慨。
“我不准你们染头发,打耳钉,觉得那太浮,太刻意。抽烟喝酒,更是想都别想,男孩女孩都一样。但纹身,尤其是纹在那些地方,我支持。因为那不是装饰,是刻进肉里的规矩和念想。”
窗外,路灯的光晕飞速掠过,在母亲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身边那些好闺蜜,林玥,还有几个你们不认识的,身上都有纹身。有些也纹在私密地方。为什么?因为咱们都是女人,都明白这身子活着不容易,得自己给自己上道锁,留个印,提醒自己别走歪,别犯傻。”
车子驶入我们居住的小区,速度慢了下来。
“三十岁之前,你们都是少女,都是我女儿,是姐妹。”母亲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疼爱与期望的情绪,“该有的青春,该有的性感,可以有。跳舞可以跳得美,衣服可以穿得好看,身材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但心里那根弦,得绷紧了。纹身就是那根弦,疼的时候,痒的时候,动歪心思的时候,就摸摸它,想想它为什么在那儿。”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母亲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后座的我和小汐,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沉重。
“十八岁成人礼,臀部纹身。这是咱们家女孩的规矩,没得商量。疼,是得疼。但疼过之后,你们就是真正的沈家女人了。有那道印子在,走到哪儿,遇到什么事,都得记得,你们是谁,该守什么,该要什么。”
她说完,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车厢。
今天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坐在客厅里。
电视里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正好放到男女主角因为误会争吵的戏码。母亲沈梦拿起遥控器,直接把电视关了。
“正好,”母亲放下遥控器,目光扫过我们三个孩子,最后在沈泫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趁着都在,妈有几句不好听的话,得说在前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父亲张枫端起茶杯,没说话,但坐直了身体。我和小汐也放下手里的东西。沈泫抬起眼,看向母亲。
“先说男女之间的事。”母亲开口,声音是平时那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你们现在小,但早晚要长大。将来谈恋爱,结婚,生孩子,都是正常事。咱们家不避讳这个。”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开房,上床,这些词,听着糙,但事就是这么个事。两个人好了,到年纪了,法律允许了,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开房不恶心,那是正常夫妻该过的日子。最恶心的,是乱伦,是违背人伦纲常,是脏!”
她说“脏”这个字时,咬得很重,眼神也瞬间冷厉,像刀子一样扫过我们每个人。
“所以,咱们家的规矩,有些方面,必须比别的家严,严得多。”母亲坐直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敲打无形的戒尺。
“首先,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她的目光落在沈泫身上,又看向父亲,仿佛在寻求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同盟,“不许牵手,不许勾肩搭背,不许有任何超出普通同学、兄弟界限的肢体接触。想都别想。”
沈泫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我明确告诉你们,”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现在外面,男同性恋是传播性病、艾滋病最主要的群体之一。这不是歧视,是医学统计的事实。咱们家,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苗头。想都不能想,碰都不能碰。这是底线,谁碰,谁就不是我沈梦的孩子,也别进这个家门。”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父亲沉默地喝着茶,没有反驳。我和小汐都屏住了呼吸。这番话的严厉和决绝,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关于“规矩”的谈话。
“咱们家,看起来有些地方开放,比如纹身,比如让你们早早定下。”母亲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紧绷,“但在男女关系,在身体接触,在那些容易出格、容易学坏的事情上,必须收紧,收到最紧。”
她看向我和小汐。
“手机,智能机,暂时别想。不是不给你们用,是怕你们年纪小,控制不住,看些不该看的,学些不该学的。等你们再大点,心思定了,再说。”
“还有说话。”母亲的眼神变得锐利,“什么‘白嫖’,什么带颜色、带暗示的词汇,脏话,粗话,在我这儿,一个字都不准说。尤其是你们女孩子,说话要干净,思想更要干净。那些词,听着就下流,说多了,心思也会跟着歪。”
她顿了顿,看向沈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泫儿,你是男孩,更是哥哥,更得注意。男孩子的手,除了爸妈,除了将来你的妻子,不能牵任何其他人。女孩子的手,更是碰都不能碰,除非是你妹妹,或者将来小汐。其他任何女性,任何!记住了吗?”
沈泫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他深咖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但清晰。
“记住了,妈。”
“嗯。”母亲似乎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严厉,“女孩子也一样。昭昭,小汐,你们的手,除了爸妈,除了彼此这样的亲姐妹、好闺蜜,也不能随便让别的男孩子碰。将来谈恋爱了,对方也得是正经人,得过了我和你爸的眼,才能有进一步的接触。在这之前,都给我收着,敛着。”
小汐的脸红了,小声说:“妈,我知道,我有哥了……”
“有哥了更要自重!”母亲打断她,“没结婚之前,一切按规矩来。结婚之后,该怎样怎样,那是你们夫妻自己的事。但没到那一步,就得守着线,半点不能差!”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进沙发里,脸上露出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像永不熄灭的警灯。
“这些规矩,听着不近人情,甚至古板。但妈是过来人,见过太多因为不懂分寸、不守规矩,最后毁了自己、也毁了家庭的事。咱们家经不起折腾,尤其是泫儿现在这样……”
她看向沈泫,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决。
“所以,规矩就得立死,守死。外面怎么乱,那是外面的事。在咱们家,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干净,清白,坦荡。哪怕被人说古板,说保守,说有病,也得这么办。这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这个家能安安稳稳地走下去。明白了吗?”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细微的滴答声。
“明白了,妈。”我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明白了。”小汐也点头,眼圈有点红。
沈泫沉默了几秒,再次点头。
“明白。”他说。
父亲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地总结。
“你妈说得对。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家的规矩,是基于保护,不是禁锢。你们现在可能觉得严,等将来大了,经历的事多了,就懂了。都记在心里,平时互相提醒,互相监督。一家人,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比什么都强。”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与客厅里这片被严厉家规笼罩的寂静空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实的玻璃墙。
母亲用最直接、甚至有些残酷的方式,再次划下了清晰到近乎冷酷的界线。关于性,关于欲望,关于身体接触,关于那些隐秘而危险的可能。她将这个家包裹在了一层又一层的规则铠甲里,试图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来抵御外界一切可能伤害到我们的“污染”和“危险”。
尤其是对沈泫,那些关于同性肢体接触的禁令,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甚至恐惧。不仅仅是因为疾病,更是一种对“非常态”、“不确定”的深刻不安。在这个母亲用全部心血守护的、脆弱的家庭平衡里,任何超出她认知和掌控的“异常”,都被视为必须提前扼杀的威胁。
我和小汐回到房间,很久都没说话。小汐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姐,”她忽然小声说,“妈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想起母亲说到“男同性恋”时,那冰冷厌恶的眼神,和提到“乱伦”时,那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排斥。那不仅仅是规矩,更像是一种深植于血肉的、混合了创伤、恐惧和强烈保护欲的应激反应。
“妈是怕。”我最终说,“怕我们走错路,怕哥再受伤害,怕这个家散了。所以她把规矩定得死死的,觉得这样最安全。”
“可是……”小汐抬起头,眼里有困惑,“牵手都不行吗?哥他以前在槟城,也有朋友吧?男生之间,勾肩搭背,不是很正常吗?”
“在咱们家,不正常。”我说,想起母亲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在妈眼里,那可能就是‘苗头’,必须掐掉。哥他……大概也习惯了。”
第二天上学,一路上小汐都挽着我的胳膊,没怎么说话。快到校门口时,她才低声开口。
“姐,妈昨晚说的那些……有点吓人。”
我点点头。母亲那些关于艾滋病、关于恶意传播的描述,确实让人背后发凉。尤其是她看着我说“未来很多你要找男人的话”时,那种混合着忧虑和警告的眼神,让我心里沉甸甸的。
“妈是担心过头了。”我说,但语气没什么说服力。
“可妈说的那些事……真的会发生吗?”小汐问,“故意在酒店弄脏东西传染别人?”
“不知道。”我老实说,“但妈不会编这种故事吓我们。她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
我们走进校园。秋日的晨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学楼,一切都显得正常,青春,充满希望。但母亲昨晚那些话,像一层灰色的薄纱,蒙在了这片明亮的景象上。
走进高二三班教室,林薇立刻冲我们招手,表情兴奋。
“昭昭,小汐!快来!大新闻!”
我们走过去。周晓雨也在,正低头写字。林薇压低声音,但掩不住激动。
“江屿白!他今天早上,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听说是因为他昨天数学随堂测的最后一题,用了大学里的解法,老师觉得不对劲,怀疑他作弊!”
我和小汐都愣了一下。陈欣和王璐也凑过来。
“不会吧?江屿白看着不像会作弊的人啊。”陈欣说。
“就是!”王璐点头,“他解题思路一直很清晰,上课回答问题也厉害,用得着作弊吗?”
“谁知道呢。”林薇耸耸肩,“不过李老师只是叫他去问问情况。毕竟刚转来,又是那种解法……谨慎点也正常。”
正说着,江屿白从后门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走到座位坐下,很自然地和同桌陈煦打了声招呼,然后拿出课本。
“看,没事吧。”陈欣说。
早读课开始。江屿白和平常一样认真。课间,有同学好奇地问他早上去办公室的事,他笑了笑,语气平常。
“李老师就是问了下那道题的思路。我解释了一下,以前自学过一点高等数学,不小心就用上了。老师让我以后注意,尽量用高中范围内的解法。”
他说得很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问话的同学点点头,没再追问。
“看吧,我就说误会了。”林薇对我们眨眨眼。
但我注意到,江屿白说完后,低头整理书本时,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似乎几不可察地淡了零点一秒。很快又恢复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
上午的课平静度过。江屿白依旧表现优秀,对谁都客气有礼。中午在食堂,他依旧和几个不同班的同学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一切都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和小汐、周晓雨、林薇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休息。林薇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学校贴吧,”她把手机递过来,“有人匿名发帖,说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背景不简单。家里是杭城江家的,但好像……跟家里关系不太和睦,才转学来金陵。”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特征太明显,一看就知道是江屿白。下面跟帖不少,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几条语气不太好的,说“豪门恩怨”、“估计是犯了事被发配来的”。
“这谁发的啊?这么八卦。”小汐皱起眉。
“匿名帖,谁知道。”林薇收起手机,“不过江屿白家里的事,他自己从来没提过。看来是不想说。”
周晓雨在本子上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要议论。】
“晓雨说得对。”我点头,“别管了。跟咱们没关系。”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男生们打篮球。江屿白也在场上,跑动积极,传球精准。贺凛然和虞星灼走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虞星灼笑着问,很自然地挽住贺凛然的手臂。
“没什么,瞎聊。”林薇说,“看你们班江屿白打球呢。他真是什么都会啊。”
虞星灼看了看场上,笑了笑。
“屿白啊,是挺厉害的。我们以前在杭城的比赛上见过。他那时候就是焦点,学习好,才艺多,人缘也好。没想到会转来金陵。”
“你们很熟?”小汐问。
“不算很熟,认识而已。”虞星灼说,“他家情况是有点复杂。不过他自己从不提,我们也不好多问。”
贺凛然补充一句:“但他这人,对朋友是真好。以前在杭城,我们队里有个队员家里出事,他私下帮了不少忙,还不让说。”
听起来,江屿白似乎真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学习好,才艺多,人缘好,还默默帮助同学。可越是完美,越让我想起母亲的话——“对谁都一样‘好’的,那不是人好,是伪装得好。”
体育课结束,回教室的路上,江屿白从后面追上我们。他额头上有些汗,但笑容清爽。
“沈昭,沈汐,”他叫住我们,语气自然,“下周末我们几个同学约了去市图书馆写作业,顺便看看艺术展演的资料。你们要一起来吗?林薇,周晓雨,也一起。”
林薇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去!”
周晓雨看看我,在本子上写:【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屿白笑着说,然后看向我和小汐,“你们呢?”
小汐看向我。我犹豫了一下。母亲关于“保持距离”的叮嘱在脑海里回响。但去图书馆写作业,是再正常不过的集体活动。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奇怪。
“看情况。”我说,“如果周末没事,就去。”
“好。”江屿白点头,笑容不变,“那到时候联系。”
他先一步走进教学楼。林薇凑过来,小声说。
“昭昭,你刚才怎么犹豫了?江屿白人挺好的,就是一起学习而已。”
“我知道。”我说,“就是……周末可能有事。”
“哦。”林薇没再多问,但眼神里有点疑惑。
放学时,我和小汐照常一起走。在校门口,没看到沈泫。他今天好像有乐队加练。
我们往公交站走。刚走出不远,听到身后有人叫。
“沈昭同学,请等一下。”
是江屿白。他背着书包,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袋。
“这个,”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是市艺术展演的一些往届资料和注意事项。我堂妹江茜以前参加过,她整理了一些心得。我想着你们可能要参加,也许用得上。”
我接过文件袋,有点意外。
“谢谢。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屿白笑了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语气依旧温和,“希望能帮到你们。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他对我们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轻快,背影挺拔。
小汐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眨眨眼。
“姐,他好像……对你挺上心的?”
我打开文件袋看了看。里面是打印整齐的资料,有往届获奖作品分析,有评委点评重点,还有很实用的备赛建议。确实是用心整理的。
“可能只是顺手帮忙。”我说,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江屿白的“好”,总是来得那么自然,那么恰当,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无法拒绝。可这种毫无瑕疵的周到,反而让我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母亲的话,同学的议论,那些匿名帖,还有他看似完美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的笑容……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图像。
我把文件袋收进书包。公交车来了。
车上,小汐靠着我,小声说。
“姐,妈昨晚说的那些……跟江屿白,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