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来的复仇者

血。

母亲的肠子翻涌而出,断翼的羽毛浸在血里。

隔壁邻家的少女亦未能幸免。

冰冷长矛贯穿她的腰肋,锋刃穿透躯体,接连刺穿数人,七具鲜活的性命,被串成一串。

远处长长一列火把,像贪婪的流火,缓缓朝着云梦泽腹地蚕食。

她振翼长空,乘风御天,带领族人奋勇杀敌。

可暗处一支冷箭骤然破空,精准穿透羽翼骨缝,撕裂筋骨血脉。

风托不住她了。

天地翻转,大地狰狞逼近。

坠——

影骤然从床榻惊醒。

没有喘息,没有慌乱,唯有一双金色瞳眸在漆黑夜里骤然收紧,片刻后缓缓舒展,沉静得不见一丝波澜。

二十年前的血色旧梦,岁岁往复,从无间断。

她侧首,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身侧熟睡的瑶。

小姑娘睡得安稳,被子蹬至腰下,眉眼温顺,藏着她早已不配拥有的安稳美梦。

影抬手,静静替她掖好被角。

她已经住在这许久了。

尽管东皇太一在东神城为她备下最好的居所,云海为窗,温泉为庭,珍馐不绝。

她只去瞥过一眼,便断然舍弃。

“不习惯,太亮了。”

窗外月色清冽寒凉,梦魇残留的血色碎片萦绕脑海,挥之不去,彻底驱散了睡意。

影从枕下摸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是东皇太一交予她的边境地图。

上面标注着几处村落,需填写巫祝、人数、云珀矿地点与巡查等明细。

她轻轻起身,带上木门。

暗红色残翼在夜色中微微舒展,身形彻底融入无边黑暗。

夜最黑的时候,影抵达了第一处标注点。

这里本该是村落落脚之地,可放眼望去,只有寻常林木错落,灌木丛生,月光漫落,安静得毫无人烟气息。

平静得透着诡异。

影心生警觉,抬掌朝前轻推。

指尖触到一层微凉柔韧的屏障,如水波般微微凹陷,随即回弹颤动。

是结界。

她稍顿片刻,抬步迈入,身形轻盈穿过冰凉如水的屏障。

眼前景象瞬息更迭,隐匿的村落骤然现世。

影伫立原地,心底骤然沉坠。

寻常村子,何须布下隐匿结界、与世隔绝?

本以为只是乡民避祸隐居,未曾想结界之下,竟是满目苍凉苦楚。

视野尽头,一道人影被粗麻绳死死捆缚于古树之上,形同晾晒的猎物,凄惨无助。

麻绳深陷皮肉,缠满肩背胸膛,树后死结紧固不移。那人头颅颓然垂落,衣衫破败不堪,满身新旧交错的血痕,未干的暗红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像一件待风干的猎物。

树旁钉着一块木牌,字迹歪扭生硬:本月每户云珀四两、黍米三斗、干菇两筐。最末一行刻得用力至极,像用刀尖一遍遍划出来的——

天穹庇护,当以粮珀报之。

影望着那行字,瞳孔骤然一缩。

她挥出羽刃,粗麻绳无声断裂,簌簌落在地上。

枯瘦的年轻人身形一软,直直下坠,被她伸手稳稳托住。破败衣衫之下,身躯单薄嶙峋,根根肋骨清晰凸起。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唇瓣翕动,只剩微弱气音:“水……”

影解下水囊递到他唇边。他大口吞咽,又剧烈呛咳,血水混着清水溅落。她神色未动,静静等候他平复。

“能走吗?”

年轻人挣扎站起,身形摇晃几欲摔倒,扶着木桩粗重喘息,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大人……快走吧,他们很快还会回来。”

“他们?”

“神巫麾下的爪牙。”他攥紧水囊,指尖泛白,“上月枯灾颗粒歉收,赋税早已交尽,这个月实在拿不出分毫,便把我绑在此地,要活活耗到我们凑齐供奉为止。”

话音未落。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破开夜色,将土墙映得明暗不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佩环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一道平直、端严的嗓音:

“都查仔细些。各村云珀存量、赋税台账,务必逐一核验。”

“若有短缺,照规矩办。”

影微微偏头。她没有动。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退入巷口最深的阴影里。

她要看清楚。

几名身着规整巫祝袍服的使者从巷口走出。为首之人步履沉稳,神色端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账册,周身自带一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年轻人看见那身袍服,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影的方向缩了缩。

但巫祝们没有走向他。他们径直穿过巷子,朝村子中央的空地走去。

火把的光芒在土墙间晃动。

一扇扇木门被敲开,一张张惶恐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村民们被驱赶着聚到空地上,有人还在系衣带,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为首的巫祝环视众人,声音平直肃穆:

“奉九神巫大司命之令巡查边境,盘查各村云珀存量,核验全年赋税台账。统一调配物资,用以稳固天穹。”

村中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管事快步走出。他礼数周全,捧着本年完整的赋税台账。

上前躬身说明:“诸位大人可核验账册。本年度我村定额云珀供奉,早已全数缴至泽域库房。村内剩余皆是百姓日常照明、制器自用的存料,并无多余富余可供再征。”

领头巫祝垂眸扫过账册。指尖轻轻一推,直接将整本台账搁置一旁。

看都未曾细看。

“台账足额,不代表无需增补。”

他抬眼望向满村民众。语气平和,悲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道德重压。通篇只有一个核心说辞,反复碾压人心:

“如今天穹裂隙躁动不止,泽域苍生皆悬于一线。天穹稳固,抵御外敌,是整片云梦泽的活命根本。相较于天下安稳,一村些许物资、些许生计——微不足道。”

“你们身为泽域子民,为何不能为天穹稳固、为万民安宁,多做几分牺牲?”

众人被压的喘不过气。

随从巫祝闻声,不再多言,径直迈步冲向村内库房与各家院落。

村民瞬间慌乱起身,纷纷上前阻拦。

世代赖以度日的云珀原石,是家里点灯、糊口维生的全部家底。一旦尽数被收,往后岁月便是漆黑苦寒,无以为继。

年轻管事死死挡在众人身前,一次次据理力争,反复申辩赋税已清、法理不合。

可在大司命的政令名头、天穹救世的大义之下,所有争辩都显得自私渺小、不堪一击。

一名随从抬手。淡青色灵力骤然压落。

厚重魔道径直撞上年轻管事肩头,力道蛮横粗暴,将他整个人狠狠震退数步。

他踉跄跌地,掌心擦破泥土,眼底满是无力的焦灼。

搜刮正式开始。

一箱箱、一筐筐堆叠整齐的云珀原石被尽数搬出。

大小参差、品相各异的原石铺满空地,皆是村民日积月累、省用留存的日常耗材。巫祝一行人动作利落,不挑不拣,尽数收纳。

村民围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看着自家整年的积蓄被肆意搬空,人人面色惨白,双手攥紧,眼底只剩死寂的绝望。

暗处。

影静静看着。

她的呼吸没有变过。金色瞳眸倒映着晃动的火把,倒映着满地狼藉的云珀碎片,倒映着村民惨白的脸。残翼在阴影中微微翕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在等。

等这场戏演完。

等这群人把所有的嘴脸都亮出来。

空地上,领头巫祝的目光缓缓扫过杂乱地面,最终锁定院落角落——一名白发老者的身前。

老者佝偻着身子,死死护着怀中一方木盒。步步后退,满脸惶恐与哀求。

那是他珍藏半生的私藏——祖辈传下的唯一一块顶级云珀。

通体莹润通透,肌理纯净无杂,流光内敛绵长。灵力凝而不泄,温润厚重——是整片村落百年难遇、唯一能适配高阶术法、炼制法器的精品原石。

可此刻,这枚全村唯一的至宝,终究还是暴露在了视线之中。

领头巫祝缓步上前。语气依旧平和,依旧是那套说辞:“天穹危难当头,万民流离在即。老丈一身守善,理应顾全大局,舍私藏以济天下。”

老者嘴唇颤抖,老泪纵横,死死抱紧木盒,一遍遍摇头,却发不出完整的哀求声。

巫祝伸手,即将触碰到那方木盒。

忽然,一道慵懒、清浅,又透着彻骨寒凉的女声,忽然从无边夜色里漫了出来。

“确实,真是一块上好的云珀。”

领头巫祝动作一顿。下意识顺着话音接了一句:“确实不错,质地绝佳,用以供奉天穹,再好不过。”

话音刚落。

他骤然僵住。

不对。

这声音根本不在周遭人群之中。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后颈汗毛猛地根根倒竖。他心头大骇,来不及细想,猛地转头欲查探来人踪迹——

砰!

一股无法抗衡的磅礴力量骤然轰落。

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动作,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狠狠砸倒在地。

头颅剧烈撞击青石地面,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混乱昏沉之间,一道修长

老者嘴唇颤抖,老泪纵横,死死抱紧木盒,一遍遍摇头,却发不出完整的哀求声。

巫祝伸手,即将触碰到那方木盒。

忽然,一道慵懒、清浅,又透着彻骨寒凉的女声,忽然从无边夜色里漫了出来。

“确实,真是一块上好的云珀。”

领头巫祝动作一顿。下意识顺着话音接了一句:“确实不错,质地绝佳,用以供奉天穹,再好不过。”

话音刚落。

他骤然僵住。

不对。

这声音根本不在周遭人群之中。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后颈汗毛猛地根根倒竖。他心头大骇,来不及细想,猛地转头欲查探来人踪迹——

砰!

一股无法抗衡的磅礴力量骤然轰落。

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动作,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狠狠砸倒在地。

头颅剧烈撞击青石地面,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混乱昏沉之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近。

微凉的夜风掠过衣摆。清脆的落地声,轻得致命。

一只纤细、踩着暗色的高跟落下。

精准、冰冷地碾压住他的侧脸,将他整张脸死死按压在粗糙冰冷的石地上。动弹不得分毫。

力道不暴戾。却带着绝对的、不容反抗的碾压。

全场死寂。

所有哭闹、哀求、惶恐,尽数戛然而止。

村民、倒地的年轻管事、发抖的老者——无一不是怔怔望着那道从黑暗中剥离而出的孤冷身影。

黑红裙摆曳地。苍白肌肤浮着细碎云珀纹路。

血色残翼隐于沉沉夜色,数片锋利羽刃悬在身侧,缓慢转动,寒芒慑人。

金色瞳眸死寂冰封,俯瞰着脚下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巫祝。

影垂眸,看着身下之人。声线凉薄如霜,漫不经心。

“满口天穹万民。满心贪利私欲。”

“你们巫神祝的大义——向来这么廉价,这么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