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相?

冰冷石阶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彻底吞噬了所有微光。

两侧石壁覆满湿滑厚苔,经年不见人烟的霉腐浊气死死压在鼻腔里,潮湿阴冷的寒意顺着皮肤钻骨入髓。

潭水从脚踝快速漫升至腰腹,最后淹过胸口,刺骨的冰凉冻得四肢发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就在三人快要被冰水彻底浸没的瞬间,前路骤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他们面前。

水潭在这里到了尽头,露出干燥的岩石地面。头顶上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自行发光。

景率先爬上岸,抖了抖湿透的羽翼,环顾四周。

满地狼藉,满目残迹。

无数形制诡异的武器、破碎铠甲散乱铺在地面,纹路、造型、材质,没有一丝云梦泽的风格,全然陌生诡异。

所有残骸都布满重度腐蚀、灼烧、断裂的痕迹,裂痕深可见骨,焦黑斑驳。

这不是普通废弃物。

这是一场灭级血战留下的惨烈尸骸战场。

“这些是……”荀跟上来,声音有些发颤。

“外来者的装备。”玄蹲下身,拾起一块残破的甲片,仔细端详。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和之前在云珀晶片里看到的画面完全吻合。”

景心脏狠狠一缩,脑中轰然炸响。

晶片里那些模糊可怖的黑影、疯狂厮杀的域外敌人、初代神巫浴血抗敌的画面,瞬间和满地残骸完美重叠。

千年前那场湮灭天地的大战,是真的。

“这里……是当年的决战遗迹?”景嗓音发紧,心底莫名发慌。

玄沉沉点头,证实了所有猜测。

初代九神巫,真的曾以一己之力,死守云梦泽,硬抗域外万敌。

可还没等三人消化这份震撼,景的脑海骤然剧痛炸裂。

比之前更清晰、更刺骨的碎片画面疯狂冲刷神识——

开裂崩塌的天穹、血色铺天盖地、初代神巫决绝的背影、回荡万古的沉重低语,死死缠绕她的意识。

【补天……需九神巫以身献祭……】

【天命既定,无人可逃……】

剧痛席卷全身,景浑身战栗,指尖冰凉刺骨。

这些残骸只能证明战争存在,可献祭、补天、宿命这些刺骨真相,没有一丝答案。

初代神巫赢了吗?

他们最后到底遭遇了什么?

所谓的天命献祭,究竟是什么残酷结局?

“景?”荀见她脸色惨白、浑身紧绷,连忙轻声唤了一句。

景回过神,用力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慌乱,没有多做解释。

“出去再说。”玄低声开口,语气带着警惕,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刚转身,死寂空洞的地底,骤然炸响一道苍老冰冷的声音!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威压如山崩地裂,瞬间灌满整片空间!

“站住。”

短短两个字,不带半分情绪,却裹挟着碾压神魂的恐怖灵力。

空气瞬间凝固、凝滞、沉重如铁。

三人浑身血液近乎冻结,头皮炸裂,本能死死屏住呼吸,不顾一切扑到厚重的远古石障之后藏身。

恐惧死死攥住心脏,连心跳都不敢大声跳动。

景微微抬眼,从石缝里偷望。

大长老静静立在水潭入口,黑袍垂落无风自动,青铜面具覆面,不露分毫神情。

可他周身弥散的压迫感,足以碾碎任何一名学员的神魂。

地底温度骤降,石壁青苔瞬间凝上白霜,残余潭水冻结成冰。

他没有刻意搜寻,目光淡漠扫过整片遗迹,看似漫无目的,却精准锁定了三人藏身的方位。

隔着厚重岩石,依旧让人感觉无所遁形、一览无余。

无声的压迫,比暴怒的呵斥更让人窒息。

荀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牙齿打颤,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战栗,眼底满是极致恐慌;

玄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指尖死死攥紧,灵力暗蓄,随时准备拼死护下两人;

狭小的石障后,三人被死死困在绝境之中,退无可退,藏无可藏。

景胸腔被恐怖威压挤得剧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她怕。

怕这位深不可测的长老,怕未知的严惩,怕连累荀、连累玄,让两人为自己的好奇一同坠入深渊。

可越是害怕,心底的决心就越是清晰。

颤抖的指尖慢慢攥紧,指甲深深刺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压下所有恐惧。

她悄悄展开半片羽翼,硬生生将身后的玄和荀彻底挡在羽翼之下,不留一丝缝隙。

随即挺直了冻得发僵的脊背,不顾浑身的颤抖,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是我。”

石障之后,荀瞬间红了眼眶,猛地就要起身冲出。

下一瞬,手腕被玄死死扣紧。

玄眼底翻涌着沉沉暗流,嗓音低哑紧绷,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别动。”

“可是景她——!”荀急得胸腔发堵,满心愧疚慌乱。

“她主动揽责,你现在出去,才是彻底辜负她。”

玄死死按住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对峙的两人,紧绷的侧脸写满隐忍与暗流。

荀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单薄背影,喉咙酸涩发紧,满心无力。

大长老面具下的目光沉沉压落,冰冷、锐利、刺骨,如同寒刃刮骨,死死落在景身上。

“你可知此地禁忌,擅闯后果?”

“知晓违规。”景抬头,直视那双藏在面具后的寒眸,无惧威压,坦荡迎上,“但我要真相。”

“初代神巫对抗的是谁?”

“补天究竟是什么代价?”

“史书抹去的一切,到底是牺牲,还是宿命骗局?”

一连串诘问,清脆却坚定,在死寂地底轰然回响。

大长老眸光骤然一沉,气息瞬间冷厉数倍。

“你倒是知晓得不少。”

他语气陡然阴寒,周身气场骤变,漆黑灵力悄然汇聚于法杖尖端,暗芒幽冷刺骨,带着实打实的杀意。

不是惩戒,不是警告。

是灭口的凛冽寒意。

“谁告诉你的?”

“你还窥见了多少秘辛?”

暗芒越来越盛,死亡的窒息感死死掐住景的喉咙。

大长老缓缓抬起手中的法杖,杖尖凝聚出暗色的光芒。那不是警告,是——杀意!

“说。”大长老的声音像蛇一样缠上来,“你还知道什么!”

就在那道光即将落下的瞬间——

脚步声。

从入口外面传来,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踩在云端,又像踏在人心上。

大长老的杖尖猛地一顿。景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随即——他“啧”了一声。那声轻响里带着不耐,带着忌惮。

杖尖的暗芒消散了。

大长老收回法杖,转过身,看向入口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

景看见大长老垂下手臂,退后了一步。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冷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重新看向景。

“初代九神巫。”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讲述一段尘封的旧事,“是自愿牺牲的。”

景愣住了。

“他们自愿献出自己的力量,修补天穹,换取云梦泽的安稳。这就是真相。”大长老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没有波澜,“太残酷了,所以被史书抹去。”

景心口骤然一堵,呼吸彻底凝滞。

自愿献祭……

她脑海里那些悲壮惨烈的画面再度翻涌。

那些浴血奋战的神明,不是败亡,是主动赴死。

以身为祭,补天镇世。

“他们……都是英雄。”景嗓音发涩,眼底发酸。

荀的眼眶已经红了。玄依然面无表情,但景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再绷紧了。

“所以……我们也要成为那样的神巫。”荀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守护云梦泽,守护天穹。哪怕……哪怕要牺牲。”

玄没有接话,什么也没有说,像是在思考。

景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怕了。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可怕的预言,都不怕了。因为那是她的使命,是她选择的路。

景缓缓抬眼,心底所有恐惧尽数褪去。

那些模糊的宿命、刺骨的预言、沉重的过往,不再恐怖。

这是使命,是传承,是少年人该扛起的前路。

她目光澄澈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我愿意成为九神巫。”

“我会守住天穹,守住这片土地。”

“承初代之志,护万世安稳。”

大长老静静注视她片刻,面具下的情绪晦暗不明,良久才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

“很好。”

“禁闭十五日,明日执行。”

惩罚轻得反常,平静得诡异。

景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只金色的玄微子从入口处飞来。

那光芒很轻,很暖,像秋天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它轻轻落在景的肩上,景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渗进身体,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是……”她喃喃。

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多,像萤火虫一样在她身边飞舞。景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身体在一点点变轻。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景再次醒来时,阳光从禁闭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羽翼上。

此刻,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嘴角微微弯起,继续写道:

“……对了,母亲,我前几天因为睡过了头上课迟到,被老师关了禁闭。”

“不过没关系,禁闭室的窗户很大,能看见漂亮的天穹。而且玄和荀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那十五天,是我来这里后最幸福的时光。”

她笔尖轻顿,笑意温柔纯粹。

此刻的她满心明媚,全然不知——

这段被她视作余生最珍贵、最温暖的纯白时光。

终将成为往后漫漫黑暗、爱恨割裂、宿命相杀的余生里,唯一残存的救赎微光。

是她拼尽一切,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