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穹下的誓言
禁闭的第一天,景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没有训练,没有课程,只有四面灰色的墙壁,一扇打不开的窗户,和一碗寡淡无味的囚粮。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到她把墙上每一条裂缝都数了两遍,慢到她把窗外的每一片树叶都认了一遍,慢到她开始回忆那晚地下空间里的一切。
那只金色的玄微子。
她想起那阵脚步声,想起大长老退后的那一步,想起杖尖暗芒消散的瞬间。那个帮她的人,她不知道是谁,但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鬼谷子老师……”她喃喃自语。
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鬼谷子和他滑稽的面具。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伸出了手。
一股暖流和感激瞬间填满了她的心。
天慢慢黑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砖上。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当然是因为她在等——
“景。”
一个压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景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月光下,两个脑袋从窗台边缘探出来,一左一右,像两颗长在窗台上的蘑菇。
“玄!荀!”景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整个人瞬间亮了。
之前的那种无聊、孤独、迷茫,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扑到窗前,眼睛亮晶晶的,鼻子却有点酸。
“你们怎么才来啊?”她抱怨,声音闷闷的。
荀挠了挠头,一脸歉意:“白天守卫太多了,来不了。我们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
玄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窗台边,月光照在他清冷的脸上,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笑意。
“放心,我们怎么可能抛弃你?”
景愣了一下,心里再次涌上一股热流。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哼,这是你们应该的!”她扬起下巴,“我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递进来。“给你带了吃的。”
景接过布包,打开一看——几颗奇异的果子,圆滚滚的,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就这?”景瞪大眼睛,“素的?!”
她炸毛了,把布包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我可是救了你们!救命恩人!要吃肉!肉懂不懂?!”
“嘘——!”荀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捂她的嘴,“你小点声!会被发现的!”
景呜呜咽咽地挣扎,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鸟。
玄在一旁看着,他伸手从布包里拿起一颗果子,递到景的嘴边。
景愣了一下。月光照在他的手上,修长,白皙,指尖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张了张嘴,咬了一口。
甜。
很甜。
景咬着果子,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荀慌了:“你怎么了?是不是果子不新鲜?玄你哪里摘的——”
玄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难得露出一丝紧张。
景抽抽搭搭地说:“我……我是感动得哭……我有朋友关心,太开心了嘛……”
两个少年同时愣住。然后荀笑了,玄别过头去,久违的露出了“嫌弃”的神情。
“傻瓜。”玄低声说。
“你才傻!”景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
荀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对着窗台施展了一个小小的术法。银白色的光丝从他指尖飞出,在禁闭室里编织成一张柔软的吊床。
“你晚上睡这个,比床舒服。”荀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温柔。
景眼睛一亮,扑上去躺下来。吊床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着的云。
“舒服!”景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得寸进尺地伸出手,“吃的递过来。”
荀赶紧把布包递过去。
“再递一个。”
荀又递。
“再递——唔。”
玄把一颗果子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得寸进尺。”他说,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无奈。
景含着果子,眼睛弯成月牙,嘟囔不清地说:“你们对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
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顺手把布包里的果子一颗一颗摆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禁闭室里,月光洒进来。
三个少年挤在窗台边,你怼我一句,我闹你一下。景叽叽喳喳地闹,荀手忙脚乱地哄,玄在一旁无奈又纵容地看着。
连空气里都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暖意。
景躺在吊床上,晃着脚丫子,望着窗外的天穹。
月光很亮,天生木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天穹悬在夜空之上,泛着淡淡的微光,像一层温柔的眼睑,护着这片沉睡的土地。
“真漂亮。”景轻声说。
荀也抬起头,望着那层薄膜:“它世世代代护着云梦泽,从没有间断过。”
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穹,目光深邃。
景忽然想起那些初代神巫——那些自愿献祭、修补天穹的人,那些站在天穹之下、明知结局却依然向前的人。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嘴角弯着。
“我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月光落在她白色的羽翼上,像镀了一层银。
荀和玄同时看向她。
“以羽族荣光起誓。”景闭上眼睛,像是在对天穹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话,“此生以羽翼为刃,护云梦万民生息,护我在意之人,至死方休。”
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望着天穹。
“我荀,以巫神祝之名起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此生以规则为界,护天穹稳固,护云梦周全,至死方休。”
玄沉默了片刻。他看向景,景正笑着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收回目光,望着天穹。月光落在他清冷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沉,很重,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我玄,以蛇族血脉起誓。”他顿了一下,“成为最强神巫,此生以绝对力量,护云梦万物,至死方休。”
禁闭室里安静下来。月光洒在三个少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只剩下一片欢声笑语。
夜深了。
景从吊床上探出头,看着窗外的两个人。
“你们要走了吗?”她的声音有点闷。
荀点点头:“天亮前得回去,不然会被发现。”
景垂下眼睛,手指绞着吊床的边缘。她不想让他们走。他们一走,这间禁闭室又会变得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发慌。但她没有闹。她知道他们冒着多大的风险。
“那你们明天还来吗?”她问,声音轻轻的。
“来。”两人异口同声说,没有犹豫。
景笑了。她没有回话,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玄和荀刚走,忽然,云层遮住月光,整个禁闭室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景什么都看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
那黑暗不是安静的,它像水一样涌过来,灌进她的眼睛,灌进她的喉咙,灌进她的胸口。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往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坠,怎么都抓不住任何东西。
“玄?荀?”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单薄。
没有人回答。
她的眼睛拼命适应黑暗,终于,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她看见一个身影——玄的背影。
清冷,孤傲,正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更深处。月光被云遮住了,但他没有停。他一个人,独自走在黑暗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景想叫住他,想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她想出去拉住玄,景垂下眼睛,手指绞着吊床的边缘。她不想让他们走。他们一走,这间禁闭室又会变得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发慌。但她没有闹。她知道他们冒着多大的风险。
“那你们明天还来吗?”她问,声音轻轻的。
“来。”两人异口同声说,没有犹豫。
景笑了。她没有回话,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玄和荀刚走,忽然,云层遮住月光,整个禁闭室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景什么都看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
那黑暗不是安静的,它像水一样涌过来,灌进她的眼睛,灌进她的喉咙,灌进她的胸口。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往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坠,怎么都抓不住任何东西。
“玄?荀?”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单薄。
没有人回答。
她的眼睛拼命适应黑暗,终于,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她看见一个身影——玄的背影。
清冷,孤傲,正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更深处。月光被云遮住了,但他没有停。他一个人,独自走在黑暗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景想叫住他,想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她想出去拉住玄,但她被关在这里。他走在外面。她只能看着。看着他越走越远,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看着他消失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她的手垂下来,眼眶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而景不知道是,在禁闭室的另一侧,墙角的阴影里,荀没有走。他靠在墙上。
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写着:老师,景不是故意违反校规的,是我带她去的,要罚就罚我。
他没有送出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只能站在这,看着景被关在黑暗里。
脚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暗色的石壁上,像一座孤零零的碑。
月亮从云层后慢慢移出来,月光重新洒下来。
景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吊床上。窗台还在,一切似乎都没有变。窗台上还剩下一颗果子,她伸手拿起那颗果子,攥在手心里。他们明天还会来的。想到这,她的心情又开朗起来。
时间又回到了那封信——
写完了,景放下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滴在信纸上。
夜里,景又睡不着了。禁闭室的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又涌上来。
她索性起身出门,站在广场上,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羽刃回旋镖。
“走你。”
羽刃脱手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飞向远处的森林。景闭上眼睛,听着它破空的声音,感受着它与自己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一圈。两圈。三圈。
羽刃越转越快,将时光拉成一道残影。
它掠过无数个日月,掠过无数训练场的汗水,掠过无数吵闹与和解、莽撞与温柔。
最后景伸手,接住。只剩她掌心的力量,越来越稳。
她低头,看见羽刃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一张脸。
是她,却又不再是少年时的她。
眉眼褪去了青涩,刻上了时光的重量;
羽翼依旧洁白,却已能扛起风与雨;
眼底的天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得下天穹、守得住泽地的信念。
她盯着羽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已经三年了。”
远处,天生木之下,忘忧沼泽入口挤满了人群。
那是九神巫试炼的地方。
景握紧羽刃,深吸一口气。
“最终的测试,我来了!”
那时候,景还相信一件事。
她满怀信念的说:“九神巫当然是天选之人啦。”
声音清脆,笑容灿烂,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二十年后,残损赤翼黯淡垂落,金瞳褪去年少微光,唇瓣轻张,语声苍凉。
影望着远处那片永远补不完的天穹,轻轻地、轻轻地补了后半句:
“……天选的替死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