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缺之祸
大长老正要开口，肃穆气氛压满整座秘境。
“鬼谷子老师呢？”
玄忽然出声。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冷钉，瞬间钉死场内所有细碎动静。
荀身形一顿，呼吸骤然停滞。菁垂落的指尖微微收紧；
玲停下整理衣角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还围着彼此嬉闹蹦跳的岳，动作彻底凝固；
岚眸光一抬，直直望向高台之上的大长老；
霂指节发白，死死攥紧手中竹筒，筒中水液微微震荡。
整片秘境，死寂无声。
“是啊……老师怎么没来？”荀轻声附和，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落空。
“老师答应过。”玲嗓音轻轻的，干净又执拗，“要亲眼看着我们，正式成为神巫。”
“他说过的。”菁低声确认。
一字一句，都是这群少年神巫心底最笃定的期许。
高台之上，大长老沉默良久。
覆面面具隔绝所有神情，只剩一片深寂的阴影。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无波死水，听不出半分起伏。
“鬼谷子他，另有要事在身。此番，来不了。”
玄微微一怔。
他缓缓低头，望向自己十指紧扣的手。指节绷至泛白，骨节突兀隆起。
他等这一日太久了。
熬过无数苦修、无数次术法反噬、无数个独自撑过的黑夜。
他拼命淬炼力量，只为站上神巫之位，堂堂正正站在鬼谷子面前，让他看见——自己终于做到了，终于不负所托。
可老师没来。
没有缘由，没有告别，没有现身。
玄缓缓松开手，收回所有视线，默默将双手缩进袖中。情绪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句平淡无风的回应。
“这样啊。”
空气死寂蔓延，连风都停了。
仅仅数秒。
骤然，整片秘境的结界猛地震颤！
咔嚓——！
一道狰狞裂口凭空撕裂屏障！
绝非天穹裂隙那种缓慢蔓延的天灾裂痕。这是被外力硬生生撕开的破口！
狂风倒灌，翠色碎叶漫天炸飞，像无数锋利碎屑横扫四野。一群身披密叶斗篷的人影，自裂隙深处无声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他们面无表情，双目空洞死寂，掌心紧握冷亮利器，浑身裹挟着不属于云梦任何一族的阴冷杀气。
秘境守卫瞬间警觉，戈矛并举，厉声暴喝：
“什么人？森民禁入！擅闯秘境者，格杀勿论！”
无人应答。
话音未落。
最前排的守卫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寒光一瞬掠过脖颈。
利刃劈落，血花骤然四溅，人直直栽倒在地。
下一秒，无数黑影潮水般涌入缺口，层层叠叠，源源不绝。像蝗虫过境，像地底蛰伏的阴影倾巢而出，瞬间填满秘境空地。
速度太快，数量太密，杀气太冷。
原本刚完成神巫加冕、尚沉浸在仪式余温中的巫祝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慌乱轰然炸开。
“他们……他们带了杀器！”
“不是试炼！是真的入侵！！”
秘境彻底乱作一团。
巫祝们仓皇后退，有人踉跄跌倒，有人惊声喘息，有人死死攥紧法杖，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础的安定术法都无从施起。
高台之上，大长老沉喝骤然砸落，如重锤镇场！
“来者不善！全体巫神祝听令！结阵！协助九神巫御敌！”
“所有人跟我上！！”
玄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少年身影骤然掠入敌群，毫不犹豫。
“你们尚未完全稳固神巫之力——务必谨慎！”大长老的警示急促追来。
可厮杀已然爆发。
蓝光炸裂，血色翻涌，整座秘境瞬间沦为战场。
这批入侵者的招式诡异到令人心惊。
绝非云梦泽任何一族的武道、术法路数。出招角度刁钻阴狠，专挑破绽死角，招招致命。
魔道更是驳杂诡异，有人抬手引焚天烈火，有人凝霜冻骨寒冰，更有人搅动空气扭曲幻境，搅得整片秘境术法紊乱、灵气暴走。
初登神巫之位的九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打至被动。
玲的拳头仓促放倒一人，下一刻，三道黑影立刻补位围杀，不给半分喘息。
息瞬间凝出巨大冰蓝护盾横挡在前，漫天冰锥狠狠砸落盾面，碎成纷飞寒屑，震颤之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霂稳居后阵，水系术法连绵铺开，水幕层层叠叠挡下暗器流矢，死死护住前排众人。
菁穿梭战场夹缝，微光落点精准，不断抚平伤者伤势，勉强稳住阵线。
“河伯！左侧盲区！”菁急声大喊。
霂手腕急抖，横空水墙瞬间竖起，硬生生挡下一排隐匿毒刃。
正面战场，玄独抗三道人影。
东皇太一之力自掌心狂暴炸开，暗色强光轰然席卷，硬生生将三人震飞吐血。
可力量终究太过生涩。
刚突破的神巫权能尚未磨合彻底，每一次爆发，都像从骨血深处强行剥离气力。
一击过后，他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额发，手臂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勉强撑住，已是极限。
他余光仓促扫向侧翼——
岳轰然倒地。
山鬼之力刚要在地底扎根蓄力，数道漆黑锁链骤然窜出，精准缠死他脚踝，狠狠拖拽在地。
不等他挣扎起身，数名入侵者已然围压而上，拳脚利刃齐齐落下。
岌岌可危。
玄视线再掠，望向高台。
岚静静立在大长老身侧。
云中君御空翱翔、掌控天风的权能冠绝全场，此刻却半点未展。
她明明目睹所有人苦战、负伤、倒地，眼底急色翻涌，指尖反复收紧松开，却被无形桎梏钉在原地。
不动，不战，不援。
只守着大长老，像一尊失去灵识的木偶，眼睁睁看着同伴浴血苦战。
又一波黑影狂扑而来，势头凶狠，直逼阵线缺口。
玄咬牙凝力，掌心再次聚起暗沉光芒，指尖抖得愈发厉害。
就在这生死一瞬——
一道凛冽暗蓝光芒自侧面横空斩来！
肃归之戈破空呼啸，戈刃横扫千军！
冲在最前的一整排入侵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尽数被巨力扫飞，重重砸落地面，当场失势！
濒临崩塌的阵线，一瞬逆转稳住。
荀立在玄身侧，身姿挺拔稳然。
肃归之戈稳稳握于掌心，周身神巫光纹流转规整、稳定至极，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没有半分初习的僵硬。
进退、格挡、斩杀，全然是炉火纯青的掌控度。
玄当场怔住，心头骤然发凉。
喉间发干，声音微颤：“你……你早就……能熟练掌控神巫力量？”
“是。”荀语气冷静至极，不含丝毫波澜，“先御敌，战后我自会解释。”
玄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烦躁与寒意。
不是惧敌，不是惧伤。
是不对。
从头到尾，全部不对。
他一直以为，大家都和自己一样，刚刚加冕、刚刚摸索、刚刚适应这份新生力量。
原来只有他，只有他们几人，还停留在笨拙磨合、拼死支撑的阶段。
正面战场，荀孤身压阵。
肃归之戈每一次起落，都带起成片血影。
三四名入侵者瞬瞬被击溃、震飞、重创。戈身悬挂的巫铃轻响，清脆声声，像为这群无名入侵者敲响葬音。
溃败的巫祝们趁机重整阵线，拖拽伤者、补位结阵、稳住局面。
在众人全力死守正面厮杀之际，暗处杀机早已悄然落地。
一支精锐小队借着混战遮掩，身法轻如鬼魅，贴着藤蔓阴影无声潜行。
叶纹斗篷与秘境植被近乎融为一体，落脚无声，呼吸无息，悄无声息摸到了奇迹核心最薄弱的防护边缘。
距离近在咫尺。
大长老瞳孔骤缩，厉声急呼：
“湘君！湘夫人！弃战！速守奇迹核心！”
二人闻声瞬间后撤，红蓝双色神巫之力轰然迸发，瞬间击倒最前两名潜袭精锐，勉强堵住缺口。
就在局势堪堪稳住的刹那——
一道年轻、慵懒、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轻飘飘响彻战场。
“一群废物，居然没能拖住你们。”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通路。
一名少年缓步走出阵列，兜帽半遮眉眼，步伐散漫，仿佛闲庭信步，而非身处厮杀战场。
他身后紧跟十数名顶级精锐，铠甲隐光，兵刃质地锋利至极，远非方才炮灰可比。
少年漫不经心抬手。
周遭潜伏的最后一批暗袭精锐，尽数暴起，全方位扑杀而来。
“能群殴，何必单挑呢。”
他抱胸立在战场后方，笑意凉薄，眼底毫无温度。
高台之侧，岚羽翼边缘银纹剧烈闪烁，她再也按捺不住急意：“长老！我请求出战支援！”
“还不是你出手的时候。”
大长老目光死死锁着战场，语气沉冷不变，“守住我即可，其余，交由他们。”
岚脚步死死顿住。
她看着玲硬抗重击、看着息护盾破碎、看着霂勉力支撑、看着岳挣扎爬起、看着荀独压全场。
她看得见所有惨烈。
却只能一动不动，束手旁观。
湘君湘夫人在极限压力下飞速成长，神巫之力彻底觉醒，赤红光纹每一次炸裂，都震退大片敌人。
就在局势堪堪稳住的刹那——
战场厮杀渐歇，他麾下死尽、精锐尽溃，整片突袭队伍彻底兵败如山倒。
遍地都是己方伤者与残躯。
少年首领从尸影里一步步走出。
周遭所有同伴尽数覆灭，再无一人可为他助力。
就在湘夫人和湘君准时攻击终结他时——
“有了。”
他抬眼，穿过层层站稳阵脚、气息鼎盛的神巫，直直望向那枚悬浮在秘境中央、泛着幽蓝柔光的奇迹核心。
他五指缓缓扣上腰间剑柄。
指节勒至泛白，腕骨绷出锋利的线条。
周遭所有厮杀声、喘息声、术法余波，仿佛全部被他一人隔绝在外。
天地、战局、胜负、人海。
全都成了他一人独局的背景板。
少年垂眸，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喘。
他榨干四肢百骸所有余力。
不防、不躲、不逃、不求活。
只求一瞬翻盘。
玄心头猛地一悸，瞳孔骤缩，厉声撕破空气：“拦住他——！！”
晚了。
少年骤然抬眼。
眸光凌厉如破天锋芒。
手腕骤然爆发、拧转、送力。
银白长剑脱鞘而出！
那不是招式，是绝境赌命的一搏。
长剑裹挟他全身所有残存气力，破空穿血，逆着已定的战局、逆着所有人的胜利定式、逆着全盘败局——
一线白光，击穿人海，击穿屏障，击穿所有理所当然。
笔直、决绝、无可阻挡。
轰然钉入奇迹核心！
轰然——！！
震天动地的爆炸骤然席卷整座秘境！
强光刺目，气浪掀天，碎石崩飞，烟尘漫天翻滚。
片刻后，硝烟缓缓沉降。
满地狼藉。
入侵者死伤遍地，残躯、碎叶、破斗篷散落各处，战场终于清净。
玲撑着膝盖剧烈喘息，手臂赤红光纹忽明忽暗，气力透支到极致。息半边护盾碎裂殆尽，满身灰尘，却依旧牢牢挡在玲身前。
菁蹲地治伤，指尖微光不断。霂倚靠石柱，小臂血伤狰狞。岳勉强爬起身，山鬼之力堪堪稳住根基。
玄从碎石堆中起身，荀立在他身侧，戈刃蓝光缓缓收敛。
岚依旧守在大长老身侧，为大长老挡住剧烈的爆炸冲击。
所有人都紧绷心神，以为战事终了。
没人能从那种爆炸中活下来。
无人留意碎石堆深处。
那名掷剑的少年静静俯卧在地，浑身震伤密布，气息微弱飘摇，像是早已在爆炸中力竭昏死。
唯有眼皮，极轻地颤了颤。
一条细缝睁开，余光悄然扫过全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残破的奇迹核心与惨烈战场之上，救治伤员，清扫漏网之鱼——
无人看他。
他指尖缓缓收拢，无声攥紧掌心。
几步开外，贯穿水晶的银白长剑静静伫立，剑身萦绕奇迹核心独有的幽蓝光晕。
他悄无声息探手，握上剑柄。
剑刃擦过岩石，声响细若蚊吟，完美淹没在众人喘息、低语、咳嗽声中。
起身。
无声移步。
杀机悄然抵背。
玲刚直起身，还未及松一口气。
下一瞬——
利刃自后背肋骨缝隙，极致精准、毫无预兆地贯穿而出！
蓝色奇迹光纹顺着剑刃流淌，浸透她的身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玲——！！”
息的嘶吼凄厉破音，瞬间嘶哑得不像人声。
玲没有立刻倒下，她撑着穿透身躯的长剑，缓缓侧过头。
少年兜帽滑落，露出年轻干净的面容，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凉薄笑意。
他猛地抽剑。
鲜血喷涌。
玲身躯一软，直直向后倒去，被息疯了一般死死接住，紧接着快速带离年轻人身旁。
温热的血浸透衣襟，怎么捂、怎么压，都止不住汹涌外流。
“玲！看着我！你看着我！！”息双手颤抖，声线崩裂。
少年垂眸看向自己的剑身，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不愧是奇迹之力。”
他随手抖落破旧叶袍，露出内里银蓝冷铠。
长剑彻底展露真容——赤霄剑。
这一刻，整座秘境，彻底死寂。
荀五指死死攥紧肃归之戈，指节青白。
菁掌心治疗微光骤然停滞，僵在半空。
霂手中竹筒彻底滑脱，哐当落地，水液泼洒一地。
岚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心底压抑的无力感彻底炸开。
玄立在原地，脑海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所有细碎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崩塌、爆发。
鬼谷子老师的缺席
荀刻意藏起的成熟力量。
岚被死死禁锢的旁观姿态。
玄望着染血的同伴、破碎的核心、步步得逞的敌人。
心底一个冰冷、可怖、无可逆转的念头，彻底破土而出——
原来我们一路走来的命运。
从来，都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