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抉择
视野陡然拉远。
高空中,景正在振翅疾飞。
白色的羽翼划过天际,在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云痕。更奇异的是,她周身在发光——不是羽刃那种冷冽的银白,而是暖色的、温润的、像日出时第一缕阳光穿过晨雾的那种光。
边境的森民们抬起头,看见了那道光。
一个孩子最先喊出来:“是东君!东君来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温暖的光芒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边境靠近,所过之处,云层被染成金色,天穹的裂缝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希望从每一个人的胸口涌上来。
“东君归位了!”
“神巫来救我们了!”
景落在边境防线的最前端。母亲握着羽刃,浑身是血,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母亲。“景站在母亲身侧,白色的羽翼展开,金色的光纹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她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敌军,看着那些还在冲锋的身影,深吸一口气。
“我来晚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景的刃。
母女并肩,羽翼在风中交叠,像两道永不倒塌的城墙,将一切风雨拦在云梦泽外。
而在秘境深处,另一场战斗还在继续。
年轻人握着赤霄剑,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一道水柱从侧面射了过来——快,准,狠,带着河伯特有的湿润气息,像一条从深水里窜出的蛇。
年轻人没有回头。他轻轻挥了一下赤霄剑,一道银白色的法术护盾在身侧浮现,水柱撞上去,炸成无数水珠,溅落在蓝色的水晶根须上。
霂的竹筒还在冒着热气,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你杀了她。”霂的声音很重,但几乎仍被战场上的呻吟声淹没。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所以呢?”
他挥剑回击。法术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带着赤霄剑特有的银白色光芒,直劈向霂。
千钧一发之际,玄挡在了霂身前。暗色的神巫之力从掌心炸开,与剑气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嗡鸣。玄的手臂在发麻,指节泛白。
不够。还差一点。
那一瞬间,另一股力量从玄体内不知名的深处涌了上来——不是神巫之力,更古老、更幽暗,像沉睡了千年的兽,终于闻到了血腥——轻松将剑气彻底吞没。
玄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手心那一闪而过的黑色漩涡。
“退后。”玄的声音很低。
霂没有退,但他的竹筒断了。剑气削过竹筒的边缘,竹子裂成两半,水从里面涌出来,泼了一地。
年轻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泛起了蓝色的结晶,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诅咒。他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不好……”他喃喃。
奇迹的反噬。
他刺穿了奇迹核心,他拿到了奇迹之力,但那股力量也在吞噬他。他的剑在发光,他的手在溃烂,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不属于战场的气息。不是杀戮的腥风,不是法术的余波——而是某种不属于人间,只属于亡魂的气息。
年轻人猛地转身。
荀站在他身后。
距离不过数丈。大司命的暗蓝色光纹在他周身炸开,肃归之戈被他双手握持,戈尖斜指地面,黑色的影子在蓝色水晶的光芒下拉得极长极长——像一面墙,像一柄已经落下的铡刀。
没有犹豫,没有留手。肃归之戈带着大司命所有的力量,狠狠砸向年轻人的后颈。
年轻人听见了巫铃在戈身上碰撞的声响——叮,叮,叮——像送葬的钟声。
但他笑了。
赤霄剑插入地面。
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涌出,像喷泉,像风暴,像被压抑了千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荀的戈挥空了。他只劈到光。那些银白色的光丝在空气中飘散,像蝴蝶,像落叶,像某种正在远去的告别。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众人还来不及喘气,远处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金色的,炽烈的,从边境防线升起,穿透天穹的裂缝,在云梦泽上空炸开。像一颗星辰在正午绽放,又像一声无声的呐喊。
秘境内,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羽族的求援信号。
“羽族告急。”大长老的声音沉下去。
边境线上,密密麻麻的敌军看不到尽头。
不是几十,不是几百。是几千,是几万,是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边的黑色潮水。
景举起手环,金色的光柱刚刚冲上云霄,还没有消散。
她放下手,看着前方。身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母亲,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已经喊不出来了。
“东君……退吧……”一个老羽族的声音在发抖,“退回天穹内,我们还能守住……”
景眼神里闪过一种决绝。
“不能退。”她的声音冲破战场,每一个字都充满坚定,“敌人一旦进到天穹内,手无寸铁的森民们就危险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坚持的族人,看着那些已经倒下的人,看着母亲。
“大家再坚持一下。援军马上就到。”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仍在发光。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相信她的东西。
“为了云梦泽。”
母亲握紧了羽刃,第一个回应她。
“大家撑住!”母亲的声音嘶哑,但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随东君——决一死战!”
羽族的战士们同时振翅。白色的羽翼在边境线上铺开,像一道永不倒塌的城墙。
景张开翅膀,冲了出去。金色的光纹从她身上炸开,像一轮太阳坠入黑色的潮水。她在敌军中劈开一道又一道裂缝,每一刀都带着光,每一刀都有敌人倒下。
不够。还不够。人太多了,多到她砍不完,多到她杀不尽,多到她的羽翼被血浸透,多到她的羽刃开始卷刃。
她在心里呐喊——玄,荀,大家快来啊。
视线转回秘境。
玄抬起头,边境的方向,那道金色的光柱还在燃烧。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景在等我们。”
荀握紧了肃归之戈,他的呼吸很重,但他的声音很稳:“走。”
“带我一个!”菁也跟了上来。
三人刚要动身,大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砸下来。
“来不及了。”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那里,一道银白色的光柱正在升腾。东方,第三道。南方,第四道。整个云梦泽的边境线,正在同时燃烧。
“不止羽族,”大长老的声音在发抖,“所有边界……都在告急。”
大长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了——绝望。
“他把奇迹的秘密带回去了。”大长老的声音在颤抖,“敌人……开始全力进攻了。”
秘境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奇迹的脉动——咚,咚,咚,像丧钟。
霂捧着裂开的竹筒,眼泪流下来,但没有声音。岚站在大长老身边,手指攥紧,指节发白。岳刚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抖。玲的血已经流了一地,息跪在她身边,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菁的治疗光芒暗了下去。
“光靠支援……”荀的声音很低,“已经不够了。”
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话。支援不够了。不是他们不够强,是敌人太多了,多到整个云梦泽都在燃烧。
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决断。
“大家,对不起,为了云梦泽,我要……启动补天仪式。”
“只有天穹,才能挡住如此庞大的敌人,重新庇护云梦泽。”
众人都反应过来了,也在他们成为神巫的时候感觉到的这股命运。补天——献祭九神巫,献祭他们自己。就像初代九神巫做过的那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玄猛地冲上去,一把攥住荀的手腕,阻止他向奇迹走去。
力量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你疯了?”玄怒骂出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我们可以用奇迹之力强化自身,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强大的力量。就像那个敌人头目一样。”
“我要大家一起活着,你,我,景,大家一起!”
荀没有躲。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
“肆意夺取奇迹的力量,必遭反噬。”他的声音很稳,“到时候再想补天,就来不及了。”
玄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骨节嘎吱作响,荀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荀,你个懦夫……”玄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荀,几乎是吼出来的,“都这种时候了,怎么就不能为了同伴豁出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上了荀的脸。
“景还等着我们——”
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种比心疼更深的东西。
“玄,我们是神巫。”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我们不再是孩子了。我们肩负的是整个云梦泽的生命!”
玄和荀还在对峙。
而另外一边,菁可不管他们在吵什么。
他只知道那道金色的光柱还在边境的方向烧着,景在那里,景需要他们,需要支援。
他跑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身后玄和荀的争执声越来越远,大长老的身影从眼角掠过,其他神巫的表情他一个都没看。
就在他即将抵达出口的时候,一个身影拦住他的去路。
岚——现任云中君。
他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一脚踹中。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将他踢回了原地。菁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岚。岚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睛里没有光。
大长老缓缓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秘境中格外清晰。
他走向高台,面具后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闹剧结束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你们一个也不许走。”
他看向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荀,准备补天!”